优娜一整晚没怎么睡好。
我知道。她不说，我也不问。但她翻身的动静我都听着，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最容易做噩梦。果然，后半夜她又开始说梦话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慌。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伸过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动作很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似的。
其实没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手放上去就知道该用多大力气。优娜的背脊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我收回手，继续躺着等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也没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她说，今天带你去见几个人。
优娜咬着面包，眨了眨眼：什么人？
朋友。我说，帝国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我看到她手指捏紧了面包边，那种紧张的小动作我太熟悉了。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得，这就是她的方式。不问，但跟着走。
——
第一站是军方。
汉克斯这家伙驻地在帝都东区，靠近魔导装备厂那片。路上我跟优娜简单说了两句，说这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军方中层，说话有分量。优娜点头，脚步跟得很紧，我都能感觉到她呼吸比平时急促。
敲门的时候我还挺有信心的。毕竟当年帮他挡过一刀，这交情不浅。
结果门一开，汉克斯愣了足足三秒。
三秒是什么概念呢。就是一个正常人看到故人的正常反应时间的三倍。他就那么盯着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然后视线往旁边一挪——看到了优娜。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哦来了个姑娘的随便表情，是那种……怎么说呢，职业敏感度拉满的严肃脸。眼神往优娜身上快速扫了一遍，那种打量评估的方式我太熟悉了，是军人的方式。
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只说了两个字。
我跟优娜进去，汉克斯把门关上，转过身又看了优娜一眼，然后看向我：张口之前我想说，有些事你不方便掺和。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汉克斯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王国公主，帝国军方，王位继承纠纷——这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你全搅一块了？
我知道。我说。
汉克斯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优娜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的，有审视，但也有别的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对我说了一句话：
这条命记着。
就这么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优娜在旁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种表态。我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汉克斯这人就这样，话少，但说到做到。当年在边境那档子事，他一直记着。我本来没想要他还，但这人就这样，你帮过他，他就觉得欠你。
行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这事就拜托了。
汉克斯没回握，就那么站着，但眼神里有东西变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优娜回头看了一眼汉克斯。我没问她看到了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点。
——
研究院在帝都西区，那边是学术区，街道都干净整洁很多，路边的店不是卖魔导仪器的就是卖参考书的。艾琳的实验室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里，门牌号写着b-207，外墙的漆都掉了几块，看起来不怎么起眼。
我敲了敲门，里面没反应。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正想直接推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然后一张脸直接怼到我面前。
艾琳这人，个子不高，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但你别被这外表骗了，她脑子是真的好使，帝国魔导研究院S级研究员，专攻魔力回路分析。学术界的都知道她，出了学术界就没人听说过——因为她根本不出门。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你怎么瘦了？
我：……
你上次来是三年前吧。那时候你脸上还有肉。
我：来蹭饭的吗？
艾琳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你这次来干嘛？蹭饭的话厨房在左边。检测样本的话先把样本放下，我今天下午有空给你做。数据最晚后天出。
我：……都不是。
艾琳歪了歪头，那你想干嘛？
我顿了顿，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优娜。
艾琳的目光移过去，本来是随便看看的那种表情——然后定住了。
她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哦来了个漂亮姑娘的亮，是科学家看到了稀有样本的那种亮。她往前迈了一步，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起来，打量的方式完全不是看人，是看数据。
魔力回路全属性亲和。她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S级完整度。年龄大概十六到十八。体型偏瘦，可能长期营养不良或者魔力被压制过。眼神躲闪，防御姿态——受过创伤。你从哪弄来的？
优娜往后缩了一步。
我伸手挡在优娜前面：你先别急。
艾琳的注意力这才从优娜身上移开，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回优娜，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你从哪里弄来的？她这个体质太罕见了，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活的样本一个都没有——
我说了，别急。
艾琳终于停下来了，但还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看到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检测流程了，那种眼神跟她当年看新型魔导装置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先缓缓。我对艾琳说，给她点时间适应。
艾琳皱着眉，显然不太理解这个逻辑——有什么好适应的？检测又不疼。但她还是点了头，说那先喝杯茶吧，然后转身进屋去找杯子。
优娜躲在我身后，小声问：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叹了口气：习惯就好。
优娜又往我身后缩了缩。
——
薇拉的地方就好找多了。
帝国东区有家酒馆叫，名字挺怪，但东西是真的好。薇拉本人比酒馆更有名——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骂起人来整条街都要关门。但没人敢惹她，因为她不只是酒馆老板，还是帝国商会的实权派人物，手底下的情报网比帝国官方还密。
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我，她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的意味我太熟了——来了个老熟人送钱的那种笑。
你欠我的酒钱还没还呢。她说，声音洪亮得像在喊麦。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走到柜台前，拉开她旁边的高脚凳让优娜坐下。
三年前怎么了？三年前你欠的钱难道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自动消失吗？薇拉把擦干净的杯子往架子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利息你知道怎么算的吧？
我：……
她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气，留着扛事情吧。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优娜身上。
不是艾琳那种科学家的打量，是那种……生意人的打量。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优娜脸上，像在估价。
王国公主？她说。
优娜身体僵了一下。
薇拉又笑了，那种哦有意思的笑：诺薇儿啊诺薇儿，你还真是能给我找事。王国公主，跑到帝国来，身边还跟着个前几年突然消失的你——你说我该收多少钱的情报费？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能帮吗？
薇拉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耸了耸肩：开玩笑的。你能来，我就知道有大事。说吧，要什么？
简单直接。这就是薇拉。
我需要情报。我开口，还有安全的地方住。
情报我可以给你弄。薇拉点点头，但你那个住的地方我得看看条件。
顿了顿，她又看向优娜，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还有——你打算怎么用她？
我没说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想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优娜不是一张牌，不是一个筹码，不是一个可以被的东西。
薇拉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笑了笑，没追问。
行吧。她往柜台后面一靠，看你的面子。但记住，诺薇儿——等价交换。我帮你，你欠我。这生意才能长久。
我点了点头。
——
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优娜跟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从汉克斯那里出来就没怎么说话。我本来以为她是被吓到了——毕竟军方、研究院、商会，三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人，三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对一个刚逃出王宫、一直在躲躲藏藏的小姑娘来说，确实有点冲击太大。
但我错了。
走到街角的时候，优娜突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动作很轻，就是手指尖碰了一下布料的那种感觉。但她没松手。
我停下来，转头看她。
优娜低着头，没看我。但她没松手。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
你……你认识很多人。
这句话听起来是陈述，但我听出来了，她是在问。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走过一些地方。
优娜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汉克斯说你帮过他。艾琳看到你就问你瘦了。薇拉……薇拉直接开玩笑。
她顿了顿，手指在我袖子上收紧了一点。
我以为姐姐只是讲师。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动。
优娜一直以为我就是个普通的生活魔法讲师。在王宫里教她做做蛋糕、种种花，偶尔聊天开导她，偶尔陪她发呆。什么军方人脉、研究院朋友、商会实权派——这些词跟她认知里的完全对不上号。
她拽着我的袖子，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没把手抽开。
就站在街边，让她拽着。
过了好一会儿，优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震动，有意外，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不安，可能是依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只是手指收得更紧了。
我没动。
就那么让她拽着。
——
回到旅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优娜进了房间，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我没打扰她，去洗了把脸。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站在窗边。但她的姿势变了——不是那种警觉地观察周围的样子，是有点发呆地看着窗外的魔导路灯。
那种路灯，帝国满大街都是。王宫里没有。王宫里用的是蜡烛和油灯，需要人每天去点、去灭、去添油。
优娜在这里待了两天，已经会用那种路灯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回头，但开口了：姐姐。
嗯。
你说的那些人……都是真的？
我：什么真的假的。
优娜转头看我，眼神有点迷茫：他们……真的都愿意帮你。
我没说话。
优娜又说：汉克斯说这条命记着。艾琳看到你就问你瘦了。薇拉说开玩笑，但一直在帮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以为……我以为只有我会帮你。
最后一句话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
这孩子——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优娜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把头低下去，又靠近了我一步。
我没躲。
她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姐姐。
嗯。
你认识那么多人。
是。
但你……你一直在陪我。
这句话我没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确实是认识很多人。汉克斯、艾琳、薇拉，还有别的我不愿意提的人。我在帝国走了很多年，到处留下人情，到处欠着债，也到处收着回报。
但优娜不一样。
优娜不是人脉，不是筹码，不是等价交换里的筹码。
她是——
我没想完这个句子。
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优娜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手指攥着我的衣服。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姐姐。
嗯。
我……我不太了解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是的，她不了解我。
但她愿意跟着我。
这就够了。
——
第二天下午，薇拉的人来了。
不是她本人，是她手下的小弟，一个看着挺机灵的年轻人。他敲开门，递给我一张纸条，然后转身就走，什么都没说。
纸条上是薇拉的字，歪歪扭扭的：
王国公主的事我查了查。你知道大王子的人已经到了边境了吗？
就这一句话。
我看着纸条，没动。
优娜在旁边，看到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怎么了？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
没事。我说。
但我的手指在纸条上捏紧了。
——
窗外，帝都的魔导灯光把夜空照得发白。
新的局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