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检查站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两排木头栅栏，中间夹着一条土路，路面上全是车辙印和泥。几个士兵站在那儿，看起来懒洋洋的，连腰间的剑都懒得拔出来。就这种地方，我们还要在这儿排队等着过关。
我跟优娜混在几个商人中间，优娜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不是轻轻搭着那种攥，是真攥。指节发白，攥得死紧那种。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能跟到现在没掉队已经很不错了，指望她像没事人一样是不可能的。
队伍往前挪了挪。
别怕。
我压低声音说，没回头看她，跟紧我就行。
……嗯。
她的声音闷闷的，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我没再多说。该安慰的昨天都安慰过了，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扛。
——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商人身份文书。
王国北部那几个行商公会我以前打过交道，花了点钱弄了套假身份。不是什么复杂的手续，就是麻烦——要伪造通关文牒、要买通边检的士兵、还要让优娜学会最基本的商人做派。
好在优娜这姑娘学东西快，那套进货询价的台词背了两天就差不多了。虽然演技还是有点僵，但应付这种边境小检查站绰绰有余。
去帝国干什么？
士兵例行公事地问，眼睛都没抬。
进货。我答得熟练，北边布料不好卖，帝都那边的花色新颖，倒腾过来能赚一笔。
带的是什么货？
布匹、染料、还有几卷纱。我指了指车上的箱子，不值钱的东西，大头都让运费吃了。
士兵打开箱子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又看了优娜一眼。
这是？
我妹妹。我面不改色，家里就剩我们俩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非要跟着。
士兵又看了优娜一眼。
优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害羞小姑娘。
行了，过去吧。
士兵挥挥手，把文书递还给我。
我接过文书，拉着优娜往前走，优娜的脚步有点僵，像是在忍着什么。等走出检查站的范围，她才小声开口：
我演得……还行吗？
及格。我想了想，下次眼睛别躲那么厉害，你一躲别人就知道有问题。
……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手又攥回我的衣角上了。
我没拦她。
——
然后我就看见了帝国。
怎么说呢。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用的是大哥大，结果突然被人塞了台智能手机。
我的意思是——
这也太他妈先进了。
街道上跑的不是马车，是魔导车。流线型的车身，没马拉也没人推，自己就往前跑，速度还不慢，排出的尾气带着点淡淡的魔力光泽。
头顶上飘着通讯水晶，拳头大小，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底部有光在闪。我听说帝国那边已经用这玩意儿替代信鸽了，消息传得比龙还快——当然价格也是真的贵。
路边的路灯是自亮的。
我第一反应是抬头看了看天，确认太阳还没落山。然后又看了一眼那路灯，心想帝国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大白天的点路灯玩？
但紧接着我就发现了——那路灯根本没点。它就是自己亮着，灯罩里嵌着颗小魔导核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永远不灭，永远不用人管。
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王国那边还在用蜡烛呢，这边已经开始玩自循环供能了？
优娜的反应比我夸张多了。
她站在街边，眼睛瞪得老大，脑袋转来转去看个不停。从魔导车到通讯水晶再到自亮路灯，每一个都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好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一样。
姐姐……
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抖。
怎么了？
我以为她又紧张了，结果她指着旁边的路牌问我：
这个字怎么读？
我看了一眼——蒸汽街。
蒸汽街。我答，用蒸汽动力的地方。帝国重工业区。
好厉害……
她小声嘀咕，眼睛还在发光。
我心想你一个王国公主，看到人家用蒸汽机就觉得好厉害，那你要是看到魔导研究院的自动烹饪锅还不得当场跪下磕一个？
但我没说出口。
没必要打击她。
这孩子难得有点新鲜劲儿，我干嘛要扫她的兴？
——
然后我亲眼看见了一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路过一个魔导自动售货装置。就是那种把硬币塞进去，商品就会从下面掉出来的玩意儿，帝国街头到处都是。
优娜本来走在我旁边好好的，突然就停下来，伸出手——
准确地点了一下装置上的按钮。
一声响，一瓶水从出货口滚了出来。
优娜弯腰把水捡起来，递给旁边一个等着的路人。
给你的。她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
路人接过去道了声谢，优娜就转身回来了。
全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不行。
我站在旁边，愣了好几秒。
那个。我指了指刚才她碰过的装置，你以前用过？
什么？她歪头看我，没有啊。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要点那个按钮？
她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点那里。
她的表情有点茫然，好像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没追问。
但我记住了这件事。
——
找旅店的时候费了点功夫。
太贵的住不起，太便宜的又怕不安全。最后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门脸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两间房？老板问。
一间。我答，我妹妹怕黑，一个人睡不着。
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优娜一眼。那眼神有点微妙，但我懒得解释。
行，一间一天三十铜币，包早饭。
成交。
我交了钱，拿了钥匙，带着优娜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巷。窗户外面是另一排房子的屋檐，看不到什么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优娜进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放下行李，也不是坐下来休息。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然后走到门边，把门打开又关上，检查了一下门锁。最后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才慢慢走到我旁边，站住了。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姑娘在王国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这种习惯？
进门先确认逃跑路线？
优娜。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里安全。我说，帝国的王宫手伸不了这么长，至少在这儿你不用——
我顿了顿，没把防着所有人几个字说出口。
不用那么紧张。
她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她的手又攥上了我的衣角。
……我不紧张。她说，声音小小的，就是……习惯了。
我没再开口。
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她愿意攥就攥吧。
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下去买了点吃的带上来。
帝国这边的主食和王国差不多，面包和肉汤，但调味方式完全不一样。甜的东西特别甜，咸的东西特别咸，辣的就跟不要命似的往里加。
优娜吃了一口辣汤，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慢点。我把水递给她，帝国的厨子做菜跟不要钱似的，辣椒拼命往里放。
好辣……她灌了一大口水，吐着舌头，但是……好香。
香归香，别逞强。我又给她倒了杯水，明天去街角那家，那家的厨子是从南方来的，口味清淡点。
她点点头，又埋头去吃那碗被她撇掉了辣椒的汤。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在街上——我顿了顿，那个自动售货的，你怎么知道要点那个按钮？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手指自己动了。
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嗯。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勺子。
有时候会这样。她小声说，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身体就自己动了。醒来之后才反应过来——哦，刚才我做了这个。
这种情况多吗？
……以前不多。她想了想，来了这边之后好像……变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姑娘身上藏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吃完了早点休息。我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我。
姐姐。
你……以前来过帝国吗？
来过几次。我没否认，做任务的时候。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在这边有很多朋友？
算是吧。
我没细说。有些事，等到了帝都再解释也不迟。
她没再问。
但她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管她。
把她照顾好就行，剩下的——
剩下的明天再说。
——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动静弄醒了。
不是优娜弄的。
是外面。
我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魔导灯的微光看了看——优娜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还行。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后巷很安静。
但是——
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就站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这边。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个轮廓。
我没动。
那边也没动。
就这么对峙了几秒，那个人影动了——慢慢往后退，退进更深的阴影里，然后消失了。
我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睡不着了。
是帝国军方的暗哨，还是大王子的眼线？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转得飞快。
如果是暗哨，说明帝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如果是眼线——
那就说明大王子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优娜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我的袖子。
姐姐……
她在说梦话。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皱着眉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害怕什么。
我没把手抽出来。
就这么让她抓着，一动不动地躺到了天亮。
有些事，今晚想不清楚。
那就明天再说吧。
反正天亮之后，总会有办法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