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是中午送到的。
莫莉叼着信封跑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优娜削苹果。刀刃顿了顿，差点削到手指。
又是那个字迹。莫莉把信放在桌上，耳朵转了转，要不要我去盯着送信的人？
不用。
我把苹果削完，递给优娜。优娜接过去，没咬，先看我拆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是旧城区的字迹，不是巴克平时写的——刻意改了收笔，但那个顿笔的习惯藏不住。
「王室暗卫在学院附近出没。他们找的是一个女孩。」
就这些。十八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我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
优娜还在看我。
……学院附近最近不太平。我说，我要出去一趟。
她站起来。
我知道。带上你。
她没问去哪，没问什么事。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说这个。
——
从学院到旧城区，走路要将近一个时辰。我没坐马车，马车太招眼，而且在车厢里看不见后面。
走小巷，绕远路，七拐八拐。
优娜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注意到了。
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因为以前没这么刻意观察过她。现在知道了那些痕迹，就忍不住去看她的每一个动作。步态稳，呼吸匀，落地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
这不是普通人的走法。
她以前练过。而且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那种。
我没说。
有些话现在问不是时候。
走到一个拐角，我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拐角另一边也没有。
继续走。
——
旧城区的巷子比学院附近窄得多，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根下堆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垃圾。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炭火的烟气。
这里的人不会多管闲事。问路也没人理你。
我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招牌。门板上有几道刀痕，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没去修。
我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巴克站在门后，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优娜。眉毛动了动。
来了。
他侧身让我们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余光扫到巷子另一头有个人影闪过。等我再去看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不是。
先不管。里面更重要。
——
巴克的据点是个旧仓库改的，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旧家具、破布、几箱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粮。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酒壶和几张地图。
优娜进来之后没乱看，就站在我身后，像个影子。
巴克倒了杯水推过来，看了我一眼。
第二封收到了？
收到了。
王室暗卫。
知道。
他靠在墙上，抱起胳膊。巴克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心思比谁都细。他能两次写信给我，说明事情不简单。
说说吧。我端起水杯，没喝，他们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天前。两个人，在学院附近转了两天。第三天换了便装混进去，被拦在门外了。
然后呢？
然后就蹲着。
巴克从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学院门口，附近的面馆，书店，杂货铺。哪儿都蹲。像是认准了那块地方，等人出来。
我放下水杯。
他们找的人呢？
不知道。巴克弹了弹烟灰，只说是个女孩。没给画像，没给名字。要不我怎么会找你。
我没说话。
不用问了。他们找的是谁，我心里清楚。
巴克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学生？
……嗯。
她到底是谁？
不知道。
巴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你就要趟这浑水？
她是我的人。
巴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优娜一眼。优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手指动了一下。
巴克没再问。
他掐灭烟，暗卫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动静给你送信。
谢了。
别谢。欠我的记着。
——
从据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走在前面，优娜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比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走到巷子口，我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格伦。
灰狼小队的那个格伦。站在墙边，抱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跟踪？
保护。
我愣了一下。
雷纳德让的。说最近不太平，让我们看着点。
格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看起来不需要。
他看了优娜一眼。
你那个学生，走路没声音。不像是普通人。
我没说话。
格伦也没继续问。他把剑换了个手。
学院那边有人嚼舌根。说她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野女人。
我眯了眯眼。
谁说的？
几个贵族学生。嘴碎。
哪几个？
回头给你名单。
我看着他。这个人平时对我爱答不理的，今天怎么突然说这么多。
格伦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
……上次在北林，你把人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达里尔那小子嘴贱，但我不眼瞎。
然后他就走了。
走得很快，像是不想承认自己说过这些话。
——
回学院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优娜也安静着。但她走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肩膀几乎要碰到我。
快到学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优娜。
你以前……我顿了顿，练过武？
她看着我。没说话。
走路那个步法。不是普通人能走出来的。
她垂下眼。
……记不清了。
又是这三个字。记不清。
我没追问。
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
——
回到宿舍的时候，菲欧娜等在门口。
她看见我们回来，松了口气，但表情不太对。
老师，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在传优娜的坏话。她咬着嘴唇，说她来路不明，不知道是什么出身混进来的。还说她……
她看了优娜一眼，没说下去。
说她肯定是有问题的，不然怎么会……怎么会有您这样的人护着她。
我愣了一下。
这个逻辑还挺清奇。护着一个人，就说明这个人有问题？
谁先传的？
不知道。一传十十传百，现在半个班都在说。
我想了想。
行。我知道了。
菲欧娜急得要跳脚：老师您怎么——
回去吧。明天再说。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堵回去了。
菲欧娜走后，宿舍安静下来。
优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院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听到了？
……嗯。
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
无所谓。
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我看着她。
她侧脸被夕阳照着，轮廓柔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沉。
我说过。我开口，你是我的人。
她转过头看我。
外面那些人说什么不重要。他们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说了要护着你，就不会因为几句话改变主意。
她没说话。
但她眼睛眨了一下。很快，像是风吹过的错觉。
……知道了。
她声音有点哑。
我没多说。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重新展开。
王室暗卫。学院附近。有人传优娜的坏话。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搞事。
——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旧城区。
巴克的消息来了，说暗卫还在蹲着，而且多了两个人。
四个人。已经是小队的配置了。
我没耽搁，让优娜留在宿舍，自己去了巴克那里。
人又多了。
要动手吗？
巴克摇头，暗卫是王室的人。动了他们就是跟王室作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想了想。
那就先按着。继续盯。
巴克把烟掐了。
不过有件事。
什么？
我的人在据点里等着。他看着我，你来了正好。有人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
巴克没回答，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
我跟上去。
走到最里面，那里有一扇我从没注意过的门。巴克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迈步走进去。
然后停住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穿着一身旧袍子，头发灰白。身形有点佝偻，但坐着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像老树皮。但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就是诺薇儿？
我点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
我转头。
优娜站在门口。
也愣住了。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终于找到你了。
优娜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