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之前我还在想刚才的事。
月亮。夜来香。还有优娜的那只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茧。
就碰了一下。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脑子里全是那个触感。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烦躁。
这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算了，不想了。睡觉。明天还有课。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了一点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隔壁。
是隔壁传来的。
我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呼吸声。很急促。像是在喘，又像是在抽泣。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一些含混的呜咽。
优娜的房间。
——
我下床，踩着拖鞋走过去。
没敲门。直接推了。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挤进来，照在床上一小片。
优娜蜷成一团。被子不知道踢到哪去了，身上只盖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全是汗。
她的手攥着剑柄。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整个人在抖，抖得床板都吱嘎吱嘎响。
嘴里还在说什么。
听不太清。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求饶。
别……别……
我皱眉。
走进去。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一点。
优娜。
没反应。
优娜。
还是没反应。
我走到床边，弯腰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头皱着，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吓人。
在做噩梦。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醒醒。
她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得我都愣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
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愣了一秒。
瞳孔还有点涣散，像是没从梦里完全出来。但很快，那双眼睛就聚焦了，盯着我看。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还是攥着。
……姐姐？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喊了很久的那种哑。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大概是进门之前顺手拿的。
做梦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优娜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我叹了口气。
在床边坐下来。
——
说真的，我不太会安慰人。
平时学生出事了要安抚，都是菲欧娜和妮可冲在前面，我就负责站后面摆个脸色。实在不行就塞点零食，塞完就说自己消化一下。
但优娜不一样。
她不吃零食。她也不说话。她就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点什么东西，但说不出来。
我看不懂。
我也没打算看懂。
我只是——
手动了。
放到了她头上。
就那么放着。轻轻的。像在摸一只受惊的猫。
——
优娜没动。
她低着头，盯着被子上的一块污渍。可能是之前洒的汤，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看着脏兮兮的。
我的手放在她头顶。有点凉。她的头发被汗浸湿了，黏黏的，蹭着我的掌心。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这么安静着。
只有窗外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吵得要命。
过了大概一分钟。
她的手动了。
慢慢吞吞的，像是在试探什么。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然后——
攥住了。
攥得没有刚才攥剑那么紧。但也没松。就那么攥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走？
声音很小。闷闷的。从她低着的脑袋底下传出来。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就攥着我的手，等我回答。
——
不走。
这两个字说出来很容易。但在这个情境下，在这个夜晚，在优娜满头是汗地从噩梦里醒来、第一反应是抓住我不放的这一刻——
说出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重。
不走。
我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优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又松了。
还是攥着。但没那么紧了。
……哦。
就一个字。
哦。
我差点笑出来。
这丫头是真的不会说话。问你不走，就回一个。正常人不是应该说吗？不是说我害怕吗？不是说点别的什么吗？
但她没有。
就一个。
然后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
要喝水吗？
……嗯。
我把水递过去。她接了，低头喝了两口。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喝完了把杯子还给我。
手还是攥着我的另一只。没松。
我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手心有点凉，但手指尖是热的。
她攥着我的手。
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没抽。
——
继续睡吧。
我说。
优娜抬头看我。
你不走？
不走。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大概五秒。然后低下头，慢慢躺回枕头上。
手还是攥着我的。
没松。
我坐在床边。屁股有点硌得慌。床沿太窄了，坐着不舒服。但我没动。
优娜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没刚才那么急促了。
我还是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手指松了一点。
又过了五分钟。她的手指又松了一点。
但还是攥着。
没松。
——
我其实可以抽手的。
优娜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眉头也没皱着。脸上还有一点汗，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手指松松地搭在我手腕上。没什么力道。睡着了就没什么力气了。
我要是抽手，她肯定感觉不到。
但我没抽。
我就这么坐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落在优娜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白白的。
她睡得很沉。比我见过她任何一次都沉。
可能是真的累了吧。
做个那样的噩梦，醒来发现身边有人，然后确认了那个人不会走——然后才真正睡着。
我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但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
夜很长。
我坐在床边，什么都没干。就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亮比昨晚小了一点。但还是亮的。亮得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是莫莉的声音：主人？
我没应声。
过了几秒，又没动静了。
可能是我没回应，莫莉就当没事了。这只猫的直觉一直很准，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月亮。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想优娜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她梦里追她的是谁。想她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但没想太久。
想了也没用。她不记得，我也不该问。
我就坐着。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
天亮的时候，优娜的手还是攥着我的。
没松。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还搭在我手腕上，姿势跟昨晚差不多。没收紧，但也没松开。
就这么攥了一整夜。
我也没抽。
其实我中途手麻了。麻得要死。手指头都没知觉了。但我就是没抽。
可能是觉得——
她攥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睡踏实了。我要是抽手把她弄醒了，那才亏。
就这个理由。
没别的。
——
优娜的眼皮动了动。
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看到的是我。第三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攥着我。
然后她抬头看我。
……你没走。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
说了不走。
我的声音有点哑。一晚上没喝水，嗓子干得厉害。
优娜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手了。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慢慢吞吞的，像是有点舍不得。
松完了她就看着我。不说话。
……饿不饿？
去做早饭。
……哦。
她下床了。剑还在枕边，她顺手拿起来插在腰上。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
……谢谢。
声音很小。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有点红。是她攥了一夜的痕迹。
——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一晚上没睡，骨头都咔咔响。但精神还行。可能是因为——
她没再做噩梦。
她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
她问你不走，我说，然后她攥着我的手睡了一整夜。
就这些。
不是什么大事。
但我站在窗前，看着优娜在院子里劈柴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丫头。
真的挺让人心疼的。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