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这毛病从联试回来就有了。倒不是认床，是脑子停不下来。一闭眼就是那帮学生、一睁眼还是那帮学生，中间穿插着各种待办事项：菲欧娜的脚伤要复查、妮可的作业要催、优娜的药该换了……
越想越清醒。
干脆不睡了。我披了件外套，悄悄推开门，走到阳台上。
——
夜风有点凉。
我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亮得有点过分，把学院的塔楼照得清清楚楚，连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都被它比下去了。月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空气里有股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是夜来香。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淡淡的，混着夜风一起钻进鼻子里。
挺好闻的。
我盯着月亮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的课怎么安排，一会儿想菲欧娜那丫头还在不在偷偷查那件事，一会儿又想优娜——
脚步声。
很轻。但在夜里特别清晰。
我没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我旁边。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优娜站在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银边。她穿着睡觉的衣服，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睡不着？
她没回答。就站着。
我也没追问。两个人就这么杵在阳台上，各自看月亮。
——
其实挺奇怪的。
优娜这个人，从第一天醒过来到现在，话就没超过十个字。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记得。跟她说什么，她最多回一个。
但她话少归话少，有一件事从来没变过——
跟着我。
我去哪她去哪。我站着她也站着，我坐着她绝不躺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三米，不近不远。
像块影子。
妮可管她叫跟屁虫，莫莉说她甩不掉。
我觉得也是。
但今晚她站得比平时近一点。
大概两米？
也可能是我站歪了。我没量，纯属瞎猜。
——
优娜抬头看月亮。
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在不在。
我也抬头看。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大又圆又亮，挂在天上跟个电灯泡似的。没什么特别的，从小看到大，每年中秋还得被迫赏月，赏完了还得写感想。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句我从小听到大，烦得要死。
但今晚的月亮确实挺好看的。
不是因为圆，是因为……
我不知道。
反正就是好看。
正想着，优娜开口了。
月亮……好漂亮。
声音很轻。差点被夜风吹散了。
我愣了一下。
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还在盯着月亮。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亮亮的，映着月光。
好漂亮。
这是她失忆以来说的第一句——跟跟着诺薇儿无关的话。
之前她说什么来着？
你也睡？嗯……晚安。
全是我问她答，或者我做什么她跟着做。
从来没有主动开过口。
从来没有。
——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好看。
以前……是不是也看过？
我顿了一下。
以前。
她说的是她的以前。那个她不记得的以前。
我没回答。
不是我不想答，是我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她以前有没有看过月亮。不知道她以前站在哪里看。不知道她是喜欢一个人看还是有人陪着看。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优娜也没再问。
她继续看月亮。我继续发呆。
夜风吹过来，带着夜来香的味道。凉飕飕的，把外套吹得鼓起来。
我缩了缩脖子。
有点冷。但不想进去。
——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夜来香还是那个味道，夜风还是那个吹法。
优娜的手动了一下。
就是那种很随意的动，像是在调整站姿。
然后——
我的手也动了。
不是我想动的。身体自己就动了。
碰到了什么东西。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茧的手背。
就一下。
很轻。
轻到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蹭到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优娜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在身侧。两只手离得很近，大概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刚才碰到的就是那个手指的距离。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像是想缩回去，又像是想往前。
我没动。
她也没动。
两只手就这么并着。
——
风又吹过来了。
比刚才大一点，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伸手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动作很自然，像是很平常的事。
但其实我心跳快了一点。
就一点。
不知道优娜有没有听到。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她在看着月亮，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
没缩回去。
还在那。
我的手也没缩回去。
也没在那。
就是……
挨着。
隔着一点点距离，挨着。
——
进去吧。
优娜先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没什么起伏。
我应了一声。
但我没动。
她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月亮，谁都没先迈腿。
过了大概三秒。
还是她先动的。她往门口走了一步，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忽然觉得——
这月亮是真的好看。
走了。
……嗯。
我跟上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月亮还挂在那，又大又圆又亮，把阳台照得白晃晃的。
明天应该还是晴天。
——
我进了房间，优娜也进了房间。
她在她的床上躺下，剑放在手边。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我在我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月亮。夜来香。风。
还有她的手背。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茧的手背。
就碰了一下。
但我记了一路。
——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莫莉和妮可的帐篷。她们俩睡一间。睡觉时间不睡觉，在那嘀咕什么。
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真的牵手了？
不知道诶。没看清。就是看到她们站在一起。
站在一起不算牵手吧？
那她们干嘛站那么近？
你说老师是不是喜欢她？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笑？
我没笑。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翘起来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对话。
面无表情。
然后——
我的手捏了一下被角。
刚才碰过她手背的那只手。
——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
我没拉窗帘。
明天要记得跟优娜说——
今天的月亮确实挺好看的。
如果她还想看的话。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