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晚上也没说什么话，各自在tZ-073的两个残破舱室里凑合着睡了一宿。
柯恩在主舵舱的地板上铺了几块从废铁堆里翻出来的帆布，靠着墙根躺下，行李袋垫在脑后，水手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夜风从船壳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腥味，偶尔把帆布角吹得啪嗒响一下。
艾琳钻进了锅炉舱隔壁那间原本应该是厨房的小隔间，屋顶还在，能挡露水。她把一块拆下来的舱门板平放在地上当床，工作服叠起来当枕头，身边还放了把撬棍，手电筒搁在撬棍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半夜起了风，雾气从船壳破洞渗进来，在月光下薄薄地铺了一层，把舱室里那些锈迹和裂缝都罩上了一层模糊的纱。
柯恩中途醒了一次，借着月光看见了那个在厨房一角缩成一团的人影。她蜷在舱门板上，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睡得并不踏实，每隔一会儿就会翻一下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很默契地开工了。
艾琳负责锅炉舱和管路的复位。她钻进锅炉舱之后就没怎么出来过，只偶尔从舱口探出半截身子喊一声“扳手递我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舱室里传来扳手拧动螺母的嘎吱声和铁管对接时沉闷的磕碰声，偶尔夹着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咒骂，大概是某颗螺丝锈得太死拧不动。
柯恩负责船体外部装甲和推进器。他先把左舷那块缺失的装甲板位置量了一遍，拿卷尺从龙骨量到舷缘，又横着量了两道，然后蹲在地上用粉笔在补板上画切割线。铆钉枪的哒哒声从早上一直响到太阳升到头顶，中间停了几次——换铆钉、给枪嘴滴油、把打歪了的铆钉撬出来重新打。
墨水的活那是最重要的：蹲在一根钢管上监工。
“左边那个螺丝——对对对——笨！”
艾琳从舱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扳手朝墨水晃了晃，阳光照在扳手镀铬的表面上闪了一下：“你再嚷嚷我把你羽毛拔了当掸子。”
墨水把头一扭，翅膀半张开抖了抖：“抓不到！抓不到！”
柯恩没参与他们的拌嘴，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他把最后一颗铆钉敲进船壳边缘的补板上，铆钉头陷进钢板表面，和周围的旧铆钉排成一条还算整齐的线。直起身来检查了一下烟囱的矫正效果——看着差不多了，至少不会在飞行中因为气流抖动导致烟囱直接被刮跑，但异响怕是跑不了，那截敲回去的烟囱口在阳光下能看到一道不太明显的焊缝，和鸡屎一样，是昨天临时拿焊枪补的，焊工勉强能算及格。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锅炉舱的管路全部复位，船舱底部的积水也被清理干净。艾琳从舱室里爬出来，肩头和头发上挂着油污和蜘蛛网，左边脸颊上又多了一道黑色的油印，大概是擦汗的时候用手背蹭上去的，但脸上压不住那点得意，嘴角往上翘着，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
“锅炉舱搞定了。蒸汽机没大问题，点火后至少能转起来。”
中午的时候，柯恩停下手里的活儿，从行李袋里掏出半块面包和一小块干奶酪，掰开抹上黄油，把大的一半递给艾琳。艾琳接过来，低头啃了一口，嚼了几秒钟后咽下去。她的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你做的？”
“在船上学的。”
她想说好难吃，面包放得太久已经发干，奶酪的边缘也有点硬了，黄油抹得厚一块薄一块。但她看了一眼柯恩手里那块比自己的还小一半的面包，最后还是默默地吃完了。吃完之后舔了一下手指上的面包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吃完午饭，柯恩把工具放下，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铁锈。
“我得进城一趟。买东西，顺道听听风声。”
艾琳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拆下来的阀门零件，闻言抬起头。她没有立刻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破布攥在铜阀上没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淡的刻意：
“你进城的话，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教堂那边有没有动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目光重新落在手里的阀门上，但擦拭的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我跑出来快一周了，如果他们发现丢了人，应该会派人出来找。”
“好。但墨水暂时留在这里，它太扎眼了。”
墨水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留下。它从钢管上站起来，脖子往前一伸，嗓门拔得老高：“凭什么！凭什么！”
“因为你是一只渡鸦，全灰港城的渡鸦可能也就你一只，但凡有人看到你在报废场飞来飞去，就等于告诉别人这里有人。”
墨水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扑腾了两下翅膀表示抗议，然后赌气似的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只露出一个屁股对着柯恩。
柯恩把行李袋里剩余的钱数了一遍，从中抽了几张纸钞揣进贴身口袋，剩下的都扔在袋子里放到舱室角落。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把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又在泥地上抓了一把灰随意往脸上抹了几下，让自己看起来更脏一点、更穷一点，和这片报废场里其他拾荒的人相差无几。然后沿小路朝灰港城的方向走去。
灰港城的白天比夜晚热闹得多。
柯恩步行了将近五十分钟才进入城区边缘，他没有直接去商业街，而是先绕到了冒险者工会附近的那条巷子里。
工会门口的项目板前围了不少人，他混在人群边缘假装在看任务纸上的小字，目光在白纸黑字之间来回扫，耳朵却在听旁边几个冒险者的闲聊。
“听说了吗，昨晚东区那边出事了。”一个穿皮夹克的大胡子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
“巡逻队在巷子里发现了三个人， 全死了。其中两个是钝器击打，还有一个……”那人顿了顿，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听说是被冻死的，这个天气，又不是冬天，你说奇不奇怪。巡逻队的人说是皮肤上结了一层霜，跟被扔进速冻冰箱里似的。等白天太阳出来，人虽然化了但也死了。”
柯恩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装作在看一张白色任务纸。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旁边另一个人接话：“我倒是听说，交易所的马尔斯今天没开门，说是身体不适。”
“加了血狼帮，真是活该，希望人有事。”
“那种人就应该嘎巴一下瘟死才好。”
“那很脆生了……”
柯恩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加入攀谈。他整了整衣领朝西区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逛街的水手保持一样的步频。他还要去教堂附近确认一些事情。
那座教堂不大。灰色的砖墙，尖顶上的黑铁圆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显眼，铁环边缘生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锈迹，远看如同凝固的血痕。
柯恩在教堂斜对面的一家炸鱼薯条摊前停下来，花了几克维买了份炸鱼薯条，靠在旁边的墙边慢慢吃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着教堂的方向。炸鱼的面衣裹得太厚，咬下去一半是面一半是鱼，油也炸过头了，但他吃得并不着急，反而站了将近一刻钟。
教堂的门开了两次。一次是一个穿黑袍的老修女出来倒水，她端着铜盆走到台阶旁边的排水沟前，把水哗地泼出去，水花在石板上溅开，然后转身回去了。一次是一个年轻的神职人员匆匆离开，他步伐急匆匆的，出门后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目光左右扫视了一圈街道，仿佛在找什么人，然后沿着街的方向快步走去。
柯恩注意到他走到路口时又停下来张望了一下，才拐进旁边的巷子里。
教堂斜对面有一个卖廉价首饰的地摊。柯恩吃完炸鱼薯条后走过去蹲下假装挑选，随手翻了翻几枚铜质的领针和坠子，手指在那些廉价的黄铜表面上来回拨拉，跟摊主搭了几句话。
“最近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吧，周日的礼拜人多些，平时没什么人来。”摊主随口答道，手里还在把一串断了线的珠子重新串起来，“但今天上午倒是热闹，来了一些穿黑袍的人在附近转悠，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找东西？”
“不知道，他们没找到就都进教堂了。”
柯恩买了一个铜制的小坠子塞进口袋里，然后起身离开，没直接出城，而是往城市西方的码头区走去，他还需要购买一些修船备件。胶管是整卷卖的，他比划了一下长度，估摸着够了，又问店家买了一卷细铜丝、一小盒垫圈、一个集雾器滤网和一小罐密封用的铅油。店主报了价，柯恩在心里算了一遍，又对照着艾琳那张皱巴巴的清单核对了最后几项，确认没有遗漏才付了钱。
他把所有东西分装进两个帆布袋里。密封桶用绳子串联起来挎在肩上，信号灯和信号弹塞进袋子的最上层，干粮和零件按重量配平分放两侧。蹲下身试了试分量，大概三十多斤，不算轻松，但还扛得住。
回程的路上他绕了几条街，在每条街的拐角处都稍微停一下，借着整理鞋带或者系袋口的动作往身后瞄一眼，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然后加快脚步朝郊外的方向走去。
回到报废船厂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那些废铁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艾琳正蹲在船尾调试涡扇推进器的变距机构，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扳手还搁在螺栓上没拧。
柯恩把帆布袋放到地上，金属零件在袋子里碰撞出几声闷响：“市区风声不太对头，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已经开始有人在教堂附近转悠了，不确定是在找什么。”
艾琳握着扳手的指节泛白了几秒。她没有立刻回应，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拇指在扳手把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才开口：“锅炉舱的管路基本复位了，涡扇推进器还差最后一道调试。明天下午之前可以把剩下的管路修好，最快明天晚上就可以起飞。”
柯恩没有继续说什么。他蹲下将帆布袋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胶管、铜丝、垫圈、滤网、铅油、信号灯——在甲板上排成一排，艾琳蹲在旁边检查了一番，拿起那盒垫圈对着光看了看厚度，然后点了点头，回身走到船尾继续调试那套变距机构，但很明显手中的动作快了几分，扳手在螺栓上转动的频率比刚才高了整整一档。
柯恩将那套信号灯挂在舰桥外侧，用螺丝固定好。
那些黑袍人估计很快就要找过来，而那些混混的死，想必已经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了。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个“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