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转过身。
大约十米之外，站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不是很合身的灰色亚麻工作服，上面全是油污和铁锈的痕迹，一层叠一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袖子挽到手腕，露出沾满机油的小臂，机油已经干涸成了深灰色的纹路，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很用力，仿佛跟自己的头发有仇。脸上沾着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黑色污渍，从脸颊一直拉到下巴。
但她的眼睛却很亮。
此刻那双眼睛正带着一种警惕与急切交织的目光死死盯着柯恩。
“你在干什么？那艘船我看上了。”
柯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工作服上的油污不是新蹭上去的，袖口的磨损程度说明她确实在这片报废场里泡了很长时间，应该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开口问了一句：
“你看上了，怎么不买走？”
少女被他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得硬着头皮说：“我……还没攒够，就差一点。”
“差多少？”
她沉默了几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最终还是不情愿地开了口：“……还差两百多佩。”
柯恩没再说话，转过身径直朝坡脚登记棚走去。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喂！你干什么！那艘船是我先看上的！”
柯恩如同没听到一般继续向前走。倒是肩上的墨水转了个身，黑亮的眼珠盯着后面追上来的少女，歪了歪头审视了片刻，突然张开嘴，发出响亮的一声：
“穷鬼！”
少女被突然说话的墨水吓了一跳，脚步顿了一下，一只鸟居然会说人话，而且第一句就是骂她，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随即又追了上来：“你这只破鸟——不对——你给我站住！”
柯恩依然没停下脚步。
走到登记棚前，老头还在马扎上翻着账本，铅笔夹在耳朵上。柯恩报出那串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的编号：
“tZ-073，我要了。”
说罢直接掏出钱袋准备付钱。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后追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银发少女，慢悠悠地开口：“看好了？我可说好，概不退货，三天之内不拉走，一天五佩的管理费。”
少女急了。
她一把按住登记棚的木板边缘，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促：“等等！你听我说，我真的研究那艘船好几个月了！它的动力舱布局、管路走向、锅炉型号我全都背下来了，为了修它我不知道翻烂了多少本书，我连备件都买好了堆在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那只按在木板上的手往前伸了一下。
“你就这么把它抢走，那……那我怎么办！”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仿佛那口气撑到极限，再也撑不住了。工作服的袖口随着她伸手的动作向后退了几寸，露出了手腕内侧靠近掌心的一小片皮肤。
柯恩的目光恰好扫过那里。
圆环中套着一个十字架，边缘的皮肤因为烫伤而皱缩增生，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大截，在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白色。那种疤痕他见过，当年铁锚号上曾经有过一个水手，手腕上也有同样的烙印，但那人呆了没几天就被赶下了船。后来老船长跟他说过一句话，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不值得多费口舌的事：
“信那个教的人，脑子怕不是被白雾弄烂了。”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看到自己露出来的手腕，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缩回手将袖子拉下来，动作又快又急，仿佛被烫到了一样。连退两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刚拉好的袖口，指节发白。眼神里刚才的急切一瞬间被警惕和慌乱取代，如同一只动物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最柔软的肚子暴露在了对方面前一样。
老头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但他只是抬眼瞟了一下，目光在少女攥紧的袖口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账本，仿佛什么都没看到。在这片报废场里待久了的人，大概什么稀奇古怪的人都见过了。
无声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柯恩最终还是从钱袋里数出三百佩的纸钞，放在老头面前的账本上。纸张落在账本上的声音很轻，但少女的肩膀还是跟着抖了一下。
老头收好钱，在账本上找到tZ-073那一行，用铅笔在后面画了个勾，转身进了棚子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凭证，填了几个字，拿出印章轻轻扣了上去。印泥大概快干了，印出来的章子边缘有些模糊，但至少该看清的地方还能看清。
身后的少女看见这一幕，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蹲在原地。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追上来，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银色的短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
“小子，自己去棚子后面拎桶鲸油走，足够你去最近的空港了。”老头将凭证和船牌一并交给柯恩，铅笔重新夹回耳朵上，“别指望太多，那桶油只够你飞几十公里。”
“谢谢。”
柯恩接过凭证仔细收好，转身朝那艘tZ-073的方向走去。
少女蹲在那里，抱着双腿，看着他走开的背影。嘴唇抿得发白，眼眶泛红，但终究没有哭出来，也没有继续追上来。
柯恩走到那艘炮艇旁边蹲下身，开始检查船底的龙骨结构。敲了几处铆接点，声音沉闷结实，没有空洞感。又检查了尾舵的连接杆，传动轴虽然锈蚀，但没完全卡死，用力扳一下还能转动。转轴的润滑脂早就干成了硬块，但结构本身是完好的。整体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好不少，龙骨没有明显的弯折变形，只要能解决动力和装甲的问题，这艘船就能飞。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铁锈，往棚子方向看了一眼。
少女没有走。
她蹲在二十多米外另一堆废铁旁，背对着他，正在那堆残骸里翻找旧船上的名牌。时不时踢上一脚，踢完了又蹲下去继续翻，如同在发泄怒气，但又舍不得真的把东西踢坏。找到了就用手抹去泥土，凑近看一眼，然后叹口气，站起身走向下一艘残骸。她的肩膀还是绷着的，但动作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了。
柯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铁砧级的锅炉舱管道比蒸汽蚊级尺寸大一寸，你那个塞不进去。”
少女动作僵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关你什么事。”
柯恩朝远处那堆废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第三堆废铁底层有一艘只拆了一半的蒸汽蚊级，涡扇推进器的扇叶尺寸和tZ-073能通用，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少女转过身，眼眶发红，但终究没有哭出来。她用工作服的袖口使劲蹭了一下鼻子，蹭完之后鼻尖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机油印子。她没注意到，只是目光不善地盯着柯恩：
“你什么意思？”
柯恩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说你盯着这艘船四个月，备件都买齐了？”
“大部分。”她顿了顿，“你想干嘛？”
“动力舱管路布局你熟悉吗？”
少女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具体。她下意识地回答，语速比之前快了一截：“这艘船原型是铁砧联合的上一代炮艇，锅炉舱走向和铁拳级不一样，它走的是底部绕行而非直行，进气歧管从左侧沿龙骨弯到二号隔舱再折回来，中间经过——”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她用更加警惕的眼神盯着柯恩：“你到底想干嘛？”
柯恩从怀里掏出船团徽章朝她亮了一下。那枚铜质徽章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泽，上面的图案——魔导风帆舰与蒸汽铁甲舰并肩破空而行——清晰可见。
“我有船团，有船牌，缺一个能把这堆废铁变成飞空艇的人。你要出城，我猜原因和你手腕上的烙印有关。”
少女脸色又苍白了一分。她没有否认，只是将袖子使劲往下拉了拉，拉到指根的位置，攥在手心里。
柯恩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告诉我。但我需要这艘船两天之内能起飞离开这里。既然这样，不如你我合作——修好了，我付给你备件的钱，按大副级别发工资，等你钱攒够了，随时可以买自己的船走人。”
少女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柯恩脸上扫了好几遍，从眼睛到鼻梁到下颚的轮廓，仿佛在判断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把命押上去。风从废铁堆之间穿过来，把她的银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拢。
几十秒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丝沙哑，仿佛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你就不怕我带来的麻烦吗？”
柯恩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伸手在那艘锈迹斑斑的船壳上拍了一下，掌心和钢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空旷的洼地里回荡了一瞬才散去。
“先把那堆扇叶搬过来吧，大副。”
少女站在原地，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原来硬气的模样。她大步朝着第三堆废铁的方向走过去，经过柯恩身边时扔下一句话：
“我叫艾琳。”
“柯恩。”
“墨水！墨水！”站在肩头上的墨水终于忍不住了，把脑袋往前一伸，嗓门放得老大。
艾琳已经走出好几米了，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被废铁堆之间的风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那边涡扇叶还有几片能用，你帮我抬一下！”
柯恩跟了上去。
墨水的嘴没停：“她刚才是不是哭了？我觉得她哭了。人类女性哭的时候都这样——先低头，然后用袖子蹭一下，我见得多了。”
“闭嘴，墨水。”
“我在陈述事实！”
“你再多说一句，你今晚就没饭吃。”
墨水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极其不满的咕噜。它把脑袋往翅膀里一埋，在柯恩肩膀上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所有人。
前面传来艾琳的声音：“你那只破鸟是不是又在编排我？”
“它每天都这样。”
“我能把它扇叶扔了吗。”
“那你得先问问它同不同意，我是没意见。”
墨水从翅膀里猛地抬起头：“不同意！坚决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