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寿堂里每个人都听见。
“方才唱礼,【百草堂】的寿礼还不曾呈上。老太爷的寿席上,礼没呈完,先议别家的事,不合规矩。莫误了老太爷的寿筵。”
苏天恩冷冷看他。
“赵药师,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赵尘弯腰,从孙先生手里接过那只瓷匣,双手捧起。
“小人没有份,寿礼有份。”他顿了顿:“老太爷八十高龄,气血两亏,腰膝无力。【百草堂】旁的礼都是死物,这一匣丹,才是活的。”
他打开瓷匣,五枚丹药躺在其中,朱砂纹温润不张扬。
谢霆终于开口。
“呈上来。”
家丁捧匣上前。
【药行司】执事验丹,先看丹色,再闻药香,最后用刀尖挑开一线丸衣。丹心细腻,药气沉而不散。
“一品丹药,【固本培元丹】。”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入品丹药呐!
寿筵一下安静。
他们都是有头有面,怎么不知道入品丹药和其难得。
“【固本培元丹】有逆衰止老,延年益寿之药用!而一品丹药,药力更甚。不仅能让身体年轻,这五颗丹药可以延寿一年!”
“延寿一年?!”
听到执事所述,大厅客人都深吸一口气。
而谢老太爷老脸难得涌上一丝的兴奋。
方才被苏天恩搅得沉下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兴趣。
他这些年气血衰败,夜里常常腿疼难眠,太医与丹师看过许多,皆说年老气衰,非丹药可逆。
“赶紧拿来。”
谢霆亲自捧丹,递到父亲面前。
谢松庭接过一枚,放到舌尖,药丸入腹即化。
一股温热气机顺着喉头沉下,不猛,不散,四肢百骸暖洋洋的。
半盏茶后,老太爷浑浊的眼睛亮了。
他扶着椅臂站起身,原先佝偻的背脊一寸寸挺直。
身旁老仆正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挡住。
谢老太爷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没有拐杖。
下一刻,宾客席上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
“老太爷自行三步了!”
“这丹……这丹药竟有这般效力!”
“【百草堂】五枚丹,抵得过苏家八箱礼啊!”
方才讥笑【百草堂】的那些贵妇商贾,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
有人立刻起身拱手,有人低声夸赞李雨萱贤孝能干,有人甚至主动往女眷席凑,当场问那丹药是否还能再炼。
谢老太爷站定后,声音从沙哑转为洪亮。
“李家闺女守着这样的堂口,是【青阳城】的福气。”
这一句话落下,李雨萱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
她向老太爷深深一拜:“谢老太爷谬赞。”
苏天恩脸色铁青,端着酒走到赵尘身边,压低声音。
“姓赵的,今天的事给你记着!”
赵尘低头哈腰,笑得谦卑。
“大少抬爱,小人不过送个寿礼。公子这般威胁小人,着实丢了礼数。”
苏天恩盯着他,袖中拳头捏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谢老太爷抬手,压下满堂议论。
“苏天恩。”老太爷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寿堂:“李氏父丧未除,你便在老夫寿堂上逼婚。苏家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宗族礼,还是你如此不懂礼数,无法无天,书读到哪里了?礼又守到哪里了?”
苏天恩脸色一白。
“老太爷,晚辈只是一片真心系于李姑娘,心急一些……”
“真心?”谢老太爷看着他:“真心不会在孝期谈婚论嫁,逼人不孝!真心不会以势压人,强迫霸道!你苏家再势大,再肆意妄为,在老夫寿筵上,也轮不到你等放肆!退下!”
这一句退下,比县令的堂威还重。
苏天恩僵在原地,胸口起伏,终究不敢当众驳谢家老太爷的面子,只得退回席上。
满堂宾客这才敢喘气。
有人看向赵尘,有人看向李雨萱,目光里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重新掂量的意味。
赵尘垂首而立,袖中的手却慢慢松开。
谢家终于站出来,压制苏家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落刀的时候。
就在这时,谢霆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本红册,册面写着寿仪折银四字。
满座目光聚过去,不知县令要做什么。
谢霆扫视一圈,声音平稳。
“今日老太爷八十大寿,青阳城各位厚爱,登门拜贺,谢家不胜感激。然北边战事未歇,【杀虎军】前线军饷三月未发,府库见底。谢某忝为一城之长官,自当有责。今天所有寿仪折银,当众入册,充作军资。”
寿堂里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谢家这是把全城富户的礼都拿去充军饷?”
“苏家那八抬重礼,岂不成了冤大头?”
苏鹤年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府办寿,明面收礼,暗里折银充军,谁也不敢说不是。
谢霆侧身,看向最末一桌,拱手道:“裴参军。”
那名便服中年终于放下筷子,起身拱手:“【杀虎军】军饷三月未发,裴某代前方将士,谢过青阳城诸位老爷。”
满堂死寂。
【杀虎军】录事参军?!
所有人这才明白,今日这场寿宴真正的东家不是谢家,而是【杀虎军】。
谢家办寿,谢家担骂名,银子却一文没进谢家门,全都成了军粮。
先前骂谢家借寿敛财的人,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军饷这种事,谁敢当众说不?谁敢说苏家那八抬礼不该充?
谢霆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翻开红册,声音陡然转冷。
“寿仪充军,乃公事。然青阳城中,有人借战时行情囤积居奇,哄抬粮药,搅乱市面。谢某今日便借老太爷寿堂,把几笔账当众算一算。”
他看向苏鹤年。
“苏家名下三处货栈,存粮四千三百石,存药两千六百斤,皆未按【药行司】册报。前线军饷三个月未发,城里饥民绕城,苏家却囤着粮药坐地起价。——这是府卫呈上的证据。”
有人捧着一本薄簿上前。
一页页摊开,苏家各处货栈的存货进出、抬价压价的行情、哪一笔货囤了多久未动,写得清清楚楚。
【药行司】执事也捧出存货册,脸色难看。
他原本只想甩锅划清界线,如今谢霆当众点名,他若不递册,便是同罪。
【水槽帮】席上周海龙端坐不动,自顾自地饮着杯中酒,眼皮都没抬,像这场热闹与他无关。
两本册子摆在一处,一笔一笔,钉得死死的。
苏鹤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还撑着。
“谢大人明鉴。囤货起落,乃行市常情。货栈进出皆有簿册可查,岂能凭一本来历不明的私账,就给苏家定罪?”
谢霆没有接话,只看向男宾席。
赵尘出列,弯腰,双手捧上那个油布包。
“苏老先生说簿册可查,小人这里,恰好也有一本苏家自己的簿。”
油布展开,半本暗账摊在案上,一小摞手令搁在旁边,印章朝上。
“【药行司】的存货册,算的是苏家囤了多少。这一本,算的是另一桩。”赵尘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苏家的货物渠道,这两年一直给【玄骨寨】销赃、供货。山里劫来的货,三成价入他们的仓。山里抢夺的药材,走他们的道出城。哪一批几时进、哪一味几时出、折多少利——苏家管事每页画押,一笔没落。这几张手令,是【玄骨寨】二当家亲笔,盖着寨里的戳印和签押。”
满堂死寂。
谢霆拈起一张手令,只看了一眼。
“这个戳印,【玄骨寨】通敌案的卷宗里,本官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