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药师离席走近,拈起一点霜末在指间捻了捻,又拿起那块煅龙骨对着光看,最后揭开煨木香的泥壳闻了闻。
表情没有变化。
完全瞧不出是好还是不好。
半晌,他抬头看了赵尘一眼:“手法不赖。”
赵尘如释重负,低头谦逊道:“侥幸。”
“侥幸?”祁老药师把那块龙骨放回案上,声音淡淡的:“你手法如此纯熟,谈不上侥幸二字,实力使然也。”
“你的实力,绝对超过90%的五等药师。”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座。
最后的评价:过关!
“第三关,配制汤剂。”
抽方,抽到的是【生肌膏】。
材料:旧木龟肉、当归、生肌草、血竭、象骨粉、油草、黄丹。
自拣药、称量、炼油、下丹、和成。
这一关没有人暗中捣乱,全凭实力发挥。
赵尘一丝不苟,不敢轻怠。
当归选【全当归】,油润,切片后香气扑鼻。【生肌草】选择根粗皮细的。【旧木龟肉】和【血竭】属武者药材,内蕴药虫。赵尘挑了药虫最肥的那株。
一味一味,拿在手里来回确认。
配制开始:
麻油入锅,文火慢熬,熬至滴水成珠。
油色渐渐染成琥珀,药香一层层漫出来,漫得整个大堂都是。
下【黄丹】收膏液,精确入微的火候,边下边搅。
膏体从浑浊渐渐变得红亮透明,赵尘轻轻一挑,扯出一尺来长的膏丝而不断。
“妥了!”
最后入【血竭】轻粉,搅匀,倒进瓷盆里干晾。
三名考官轮流查验,又取一点摊在试布上,验察膏体的厚薄、黏性、成色。
末了,祁老药师亲手指尖蘸了一点,闭眼品了品。
“优等。”他提笔在卷上画了个圈。
“第三关,通过!”
围观者一片喝彩。
尤其是李雪萱和孙先生等【百草堂】,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情不自禁为赵尘的精彩表现拍手。
赵尘也是如释重负,尽管事前料到自己实力,过关易如反掌。
但刚才的小插曲,还是让他产生了紧张感。
最后顺风顺水的过关,难禁欣喜。
一块【五等药师】的铜牌递到赵尘手里。
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五等药师”,背面是【药行司】的印记。
【百草堂】门槛外,排队在等待着赵尘的回归。
早在翘首以盼的伙计听到消息,个个眉飞色舞,欣喜若狂。
赵尘成为【五等药师】,不仅保住【百草堂】的等级,也保住他们的饭碗和荣誉。
憨娃子第一个蹦起来,扯着嗓子喊“赵哥牛气“,被管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也不恼,嘿嘿笑着往人群里钻。
孙先生落后两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主事,那个换炭的杂役,考完就没影了。”
“我让人查了查。”孙先生的声音更低了:“他半月前才进的【药行司】,说是托了关系。来路……像是苏家的人。”
苏家?
赵尘眼神微动,只把铜牌在手里转了一圈。
………
赵尘回家时,他娘亲忧心地说:“我听人说,虎子家好像遇到麻烦,你有时间过去看一下,看能帮得上忙吗?”
“还是保护费的事?”
“好像是。”
“吃完饭,我过去看一下,看是怎么回事。”
赵尘回到【百草堂】叫上两个随身护院,一同前去赵家铁匠铺。
遇到收保护费这些事,难免要动用武力,他的底细不方便暴露。
离铁匠铺还有几十米外,就听见砸东西声和叫骂声。
“三两!三天之内拿不出来,老子拆了你这破铺子!“
赵尘推门进去,只看见铺子里一片狼藉。
铁砧被掀翻在地,风箱砸成了两截,打铁的工具扔了满地。
赵虎的父亲倒在墙角,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半身都染红了。
赵虎红着眼睛挡在父亲身前,嘴角也挂着血,被一个壮汉一脚踹在肚子上,弓成了虾米,却还咬着牙要往起爬。
那壮汉三十来岁,一身横肉,是【青帮】堂口坐镇的打手,【炼血肉境】的修为。
这些人,在这一片横着走惯了的。
“住手!”
“哟,来了个穿长衫的?”壮汉瞥了赵尘一眼,嗤笑一声:“药师?抓药的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赵尘没理他。
他先蹲下,看了看赵虎父亲的伤。
额头破了,胳膊也肿了,好在没伤到骨头,养些日子就能好。
他又去看赵虎。
“伤着哪了?”
“没……没事。”赵虎嘴硬,捂着肚子,眼睛却恨恨地盯着那壮汉:“赵尘,你别管,我跟他拼了——”
“闭嘴。”
赵尘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三两碎银子,搁在翻倒的铁砧上。
“三两,我替他给。“
壮汉眉毛一挑,伸手就去拿。
“慢着。“赵尘的声音不高:“银子我给。但人,你不能白打。”
壮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哟呵,一个抓药的,还想跟老子动手?你也不打听打听,城东这一片,谁不知道我牛二的拳头——”
赵尘侧身让开半步。
他身后的两个护院往前一踏。
【百草堂】的护院,都是赵尘特意挑过的,【炼血肉境】中阶,跟这壮汉境界相当。
两人一对眼神,一左一右同时扑了上去。
拳来脚往,三人打成一团。
壮汉是青帮的老手,下手又黑又狠,可两个护院配合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打下盘,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十招过去,壮汉渐渐落了下风,额头见汗,呼吸也粗了。
赵尘立在旁边,冷眼旁观。
就在壮汉拼着挨一拳,猛地一爪抓向其中一个护院的咽喉时。
“嗖。”
极轻的一声破空,混在打斗声里,谁也没注意到。
一粒小石子从赵尘指间弹出,正中壮汉手腕麻筋。
壮汉手腕一麻,那一爪偏了半寸,擦着护院的脖子划过去。
护院反应极快,反手扣住他的关节,另一个护院趁机一拳砸在他肋下。
“咔嚓”一声脆响,肋骨断了。
壮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脸都扭曲了。
从头到尾,没人看见赵尘出手。
所有人都以为,是护院实力厉害,赢的。
“回去告诉你们堂主。”赵尘蹲下身,声音压得只有壮汉一个人听得见:“铁匠铺的平安钱,以后不许再收。下一次,断的就不是肋骨了。”
壮汉疼得直抽气,眼睛里又是惧意又是怨毒,却不敢吭声,只连连点头。
赵尘站起身,从铁砧上重新收回银子。
“钱,我不给了。”他对地上的壮汉说:“你打了人,砸了铺子,还想要钱?”
壮汉不敢接话。
两个护院把他拖出去,扔在街面上。
围观的街坊们指指点点,有人叫好,有人低声议论。
【青帮】在城东横行惯了,今天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里屋,赵虎扶着父亲出来,眼睛红得厉害。
“赵尘……”
“别说话。”赵尘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递过去:“先给你爹上药。铺子里的东西,回头我让人帮你收拾。“
赵虎接过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谢谢。”
赵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得铺子在,不怕没柴烧。”
赵虎重重点头。
出门后,护院才凑上来,欲言又止。
“主事,那壮汉是青帮堂口的,今天这一下……”
“没事。“赵尘说,声音淡淡的:“【青帮】的账,记在我头上。”
第二日一早,赵虎提着一条腊肉、一坛子烧酒,蹲在【百草堂】门口等赵尘。
“哥,我爹非要我送来。”他挠着头,憨憨地笑:“昨儿的事,我爹说了,你替我们挡了刀,这份恩情得惦记着。”
赵尘没推,接过酒坛掂了掂:“铺子里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赵虎挺起胸膛:“风箱我重新箍了,铁砧也立起来了。今儿一早开门,街坊们见着我爹,还问昨儿那帮混混咋样了。我爹还吹了好半天牛。”
赵尘垂着眼,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赵虎,你有没有想过,去学武?”
“供不起!”
赵虎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有些失意道:“我爹说,学武需要的银两太多,家里供不起!”
赵虎家是开铁铺的,家境比一般人家殷实。但学武的成本实在太高,他们也同样学不起。像赵尘这般穷人家,如果没有【人皮鉴界】,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修炼得起。
赵尘笑了笑,没接话,把那碗酒喝了。
………
夏衍告诉赵尘一个有关【金玉满堂果】的消息。
几天后的黑市【拍卖会】,拍卖品里可能有它。
不像【武典阁】举办的拍卖会,黑市的拍卖会,规模上要小得多。
也非常频繁。
能进拍卖会,身份复杂,安全性极低。
以往赵尘很少理会的,毕竟在黑市,容易黑吃黑。
但是,丹方上就只缺【金玉满堂果】,所以只能一试。
“拍卖会在哪举办,主办者是谁?”
最重要一点,怎么进入。
“就在前面的【百合坊】,只有熟人面孔申请才能进。你要参加的话,到时我可以带你进去。”
“麻烦夏老板了。”
“老顾客,谈不上麻烦。”
赵尘忽然想起,问道:“百合坊,不是买卖娇娘和奴仆的吗?”
“嗯。这次拍卖会,也是如此。一些药材或其它,只是顺带的。”
夏衍解释道:“就如【金玉满堂果】,虽然少见,但价值也只是二十余两。【百合坊】这是营销手段,透过其它类的拍卖品,拉新人。小兄弟,到时你拍到手后,说不定瞅到个美貌歌伎,心痒难耐,顺手拍下来。”
赵尘恍悟,这些奸商,真绞尽脑汁。
“【百合坊】背后是谁,夏老板清楚么?”
夏衍淡淡道:“不清楚,最好也莫打听。拍下自己需要的物品即可,不要节外生枝。”
“夏老板提醒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