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行程,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戴低乐机场的玻璃幕墙外头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傅承野摘下眼罩,揉了揉眼睛,眼眶周围被眼罩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也懒得管了。机舱里灯亮了,周围乘客纷纷起身拿行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米零七的个子在机舱里得低着头,伸到一半胳膊肘差点杵到行李架上,他赶紧收回来,缩着脖子往外挪。
跟着人流走了一段不短的通道,拐了几个弯,又下了一段扶梯,才到行李领取处。
传送带慢悠悠地转着,他站在边上等了十来分钟,才看见自己那只大号行李箱从出口里探出头来。
把箱子拽下来,背包往肩上一甩,推着行李车往出口走。路过免税店的时候瞟了一眼货架上的红酒,想了想还是没买,师母说过再敢送酒腿打断。
出了到达口,在一排椅子旁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还是台诺鸡鸭,把海外电话卡换上去,开了机,屏幕亮起来,信号一格一格地往上跳。然后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是师父的手笔,老头也不愿练练字,懒鬼。
把号码一个数一个数地输进手机里,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对面是个男声,听着年纪不大,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您好,我是傅承野,李指导介绍过来的。我现在在戴低乐机场,t2E航站楼,到达口这边。”
对面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哦”了一声:“到了啊?你找个地方等会儿,我大概十几分钟到。”
“灰色卫衣,黑裤子。”傅承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推着个行李箱,挺大的,绑了个U型枕。”
“哪用这些。”对面笑了一声,“两米多的大个儿,搁哪儿都好认。你等着吧。”
电话挂了。
傅承野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行李车找了排椅子坐下来,在那儿东张西望地看了会儿,机场里人来人往的,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混在一块儿,广播里法文英文轮着播,竖着耳朵听了两句,没太听懂,果然梵兰西语太难了,学不明白。索性不听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十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的雪刚龙轿车从外头驶过来,停在他不远处。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人探出半个脑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骚骚的,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冲他招了招手。
傅承野站起来,推着行李车走过去。那人把后备箱打开,傅承野把行李箱和背包塞进去,关上后备箱,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座椅得往后调到底,他两条长腿才勉强能塞进副驾驶那个空间里。
“怎么样,梵兰西?”司机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发动了车子。
傅承野搓了搓鼻子,“啊~有点臭哎。不是说好都是香甜的气息吗?我在国内看那些帖子,都说巴黎空气里飘着香水味,怎么我闻着跟公共厕所一样。”
司机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方向盘:“那你得早点适应哦。这地方就这样,什么都掺在一块儿。你在国内闻惯了干净空气,刚来头两个月鼻子会遭罪,习惯就好了。”
“您在这儿待多久了?”傅承野问。
“七八年了。”司机打了把方向盘,车子从停车场拐上主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建筑和光秃秃的行道树,“刚来那会儿跟你一样,闻什么都觉得怪。现在回国反而不习惯了,上回回去探亲,在街上走了半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傅承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跟国内的城市不太一样,楼不高,灰白色调的多,路边隔一段就有个咖啡馆,门口支着几张小圆桌,有人坐在那儿抽烟喝咖啡,大清早的也不知道喝的是咖啡还是酒。街上行人走得慢,穿得也随意,没什么人赶路的样子。
“师父还好吗?”司机问道,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
“嗨~好得不行,骂人铿锵有力的。”傅承野笑了一声,“骂人可带劲儿了。”
司机听了也笑:“还是那个脾气。他以前带我那时候更凶,那时候我们练不对他会上手的。”
傅承野听得直乐:“现在不兴这个了。”
“他身体怎么样?”司机问,“我上次见他还是四年前回国办事,那会儿他就显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还行。”
司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人,一辈子要强。行,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跟他汇报一下你平安到了,让那边放心。”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又拐了几个弯,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停下来。司机把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底下,熄了火,转头看着傅承野:“到了,先下车吧,我帮你把东西搬上去。”
傅承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五六层高的样子,外墙有些斑驳,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刷着白漆,底下几层有几扇窗户外面挂着花盆。楼底下停着几辆自行车,锁在栏杆上,其中一辆后轮瘪了,也没人管。
司机从后备箱里把行李搬出来,领着他往楼里走。
没有电梯,楼梯窄窄的,两个人抬着行李箱一前一后往上搬,搬到三楼的时候傅承野已经有点冒汗了。
“就这儿。”司机停在三楼的一扇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
家具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立着个衣柜,窗户朝南,光线还不错。
“东西是我昨天提前备好的,先凑合吃一口,回头缺什么再去买。”司机把钥匙搁在桌上,“你先收拾收拾,倒个时差。明天我带你去俱乐部那边报到,先把选拔的流程走一遍。好好休息嗷,体能测试、技术考核、对抗赛,过了才能签。”
“晓得的。”傅承野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不太软,但比飞机上的椅子强多了,“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司机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我跟你说实话,你这种情况确实不太常见。一般来这边的,要么是在国内打了挺久、有些名头的,被俱乐部邀请过来,语言不通就由我帮着对接;要么就是从小就想往这边发展,直接考这边的体育名校,走体训输送的路子,家长照顾不到就让我来处理。像你这样国内职业比赛没打过、直接报名选拔的,就见过你一个。”
“哈哈。”傅承野。
司机没再多说,抬手看了看表,“你休息好,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手机保持畅通,有事随时打。”
“行,谢了师兄。”
司机走了之后,傅承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底下街上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绳拖在地上,狗走两步停下来闻闻电线杆,那人就站在旁边等着,也不着急。
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把行李箱里的被单枕头拿出来铺好,往床上一躺。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天,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事——选拔要考什么、对手都是什么水平、万一没选上怎么办。
想着想着,眼皮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