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
老头背着手站在安检处外头,隔着隔离线看傅承野。
刚成年的小子背着个双肩包,左手提着一只大号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个U型枕,歪歪扭扭地耷拉在把手上,一看就是临时塞进去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挂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露出一排白牙。
“一路顺风。”
老头嘴上说得轻巧,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头攥紧,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跟着傅承野的每一个动作走。
“师父,您别这么送我了,他们两个会吃醋的。”傅承野把行李箱换了个手,笑嘻嘻地回头说道。
“笑话。”老头哼了一声,“这刚好有空,他们两个走的时候,我还要带一堆小鬼练基本功呢。”
“您这话说的,”傅承野嘿嘿笑了两声,“我要是混好了,就马上回来?”
“混好了也别回来了,你个祸害。”
傅承野笑得更大声了,回头看了看安检口的方向,又转回来:“师父,我真走了啊。”
“用你操心。”老头拿眼斜他。
“行行行。”傅承野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转身就要往安检口走。
“等等。”
老头叫住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黄线边上。他抬眼看着傅承野,那目光跟平时训练场上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凶劲儿全收了,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叠着,里面藏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哪句啊?您今天说了一路,我哪句该听哪句不该听。”
老头笑了一声:“你是全听了还是全没听?”
“全听了。”傅承野笑道。
“那就行了。”老头叹了口气。
傅承野脸上的笑收了收,嗯了一声,没多说话。
要是国外选拔没过,不光丢人,整个赛季就废了。
因为国内俱乐部的报名窗口期现在就是末尾了。两头不靠,连个打比赛的地方都没有。一个赛季没球打,状态很大概率会往下掉,而且在这个时代,一两个月没消息,指不定就有一些外围粉丝流失,回头人家再提起傅承野,说‘哦那个谁啊,出去折腾一圈啥也没捞着’。在国内攒的那点名气,一个赛季就流失大半。
国内媒体有的说他们仨好高骛远,不知天高地厚,国内联赛没打明白,就往外跑。
有骂得难听的,说是去镀金的,混一圈回来好谈合同。前两天看V联盟有个评论员写了一大篇《三颗种子漂洋过海,是追梦还是镀金?》。
傅承野还认真看了,用大号给他点个赞,引了不少流量。
傅承野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又挂回来了,但嘴角的弧度没刚才那么松快了,“师父,您说的这些我都门儿清。媒体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怎么做。国内俱乐部是稳当,联赛打两年混个主力位置,运气好进个国家队,运气不好就搁那儿混日子。可我想趁着自己还年轻,出去看看外面的人是怎么打球的。”
他顿了顿,把行李箱往跟前拉了拉,手搭在拉杆上,低头看了看箱子,又抬起头来看老头:“您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跟您说‘出去看看吧’,您也会这么着?”
老头沉默了。
他年轻那会儿……他年轻那会儿连出省都费劲,别说出国了。
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旁边。
“再说了,”傅承野把语气放轻了些,“又不是我一个人。小林和大周比我早走半年,他俩在那边不也站住脚了?我怎么可能……会比他们差呢?”
老头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摇摇头,真是不知道,他们三个能在一个青训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永远不满足,永远不甘落后,永远想将其他两个压在下面,自己当第一。
“你跟他俩不一样。”老头说,“小林走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担心。那孩子心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到了那边该练练该打打,不瞎折腾。大周走的时候我稍微担了点心,他太闷了,怕他吃不消。可你——”
“我又怎么了?”傅承野一脸不服。
老头毫不留情,“你从进青训营第一天就是。让你练五十个扣球,你练四十九个就开始跟我讲条件,说最后一个能不能改成发球,发球也算练手感。我那时候怎么骂你的来着?”
“您说‘再多说一个字,加十个’。”傅承野记得清清楚楚。
“知道就好。”老头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站直了身子,“所以我就一句话——到了那边,把嘴闭上,把耳朵竖起来,让你练什么你就练什么,练完了再加练。你比别人多练一倍的量,人家才愿意多看你一眼。你要是还跟在国内似的跟我这儿耍小聪明,人家教练不惯着你,直接把你摁替补席上,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知道了师父。”傅承野这回没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老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赶紧滚,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你看不就行了?”傅承野拖起行李箱,背包往肩上颠了颠,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朝老头喊了一嗓子,“师父!等我打出名堂了,给您寄球衣!”
“谁稀罕你的破球衣!”老头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引得旁边几个旅客扭头看。
傅承野哈哈笑了两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老头站在原地,背着手看他过了安检,看他弯腰把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拽下来,看他重新背好包往登机口方向走。那小子走到一半忽然又回过头来,隔着老远朝他挥了挥手,嘴巴动了动,看口型好像是“我走了”三个字。
老头没动,就那么站着。
旁边一个地勤小姑娘凑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等傅承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了,他才转过身来,慢吞吞地往机场大厅外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快十年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老陈?我,老李。”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没什么事,就问问你那边现在还能不能加人。我这儿……嗯,就是之前跟你说那个,姓傅的,对,就是拒了南方那个队的那个。你那边的俱乐部还有空位没有?”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头哼了一声。
把电话挂了,塞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机场大厅外头灰蒙蒙的天,嘟囔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