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听完这个主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我让德马去打八路,是想收拾他,不是把功劳送到他手里。”
他抬手指着桌上的地图,语气很冲。
“万一他真把陈正抓住了,回头本部一夸,挨骂的人成了我,得意的人还是他。你这算什么主意?”
伪军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把门关严,又走到窗边听了听。外面有日本兵经过,皮靴踩得地面咚咚响。等声音远了,他才蹲到地图旁边,用手指压住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将军,您先别急着骂。”
“有话就说,别绕。”
“德马要是赢了,当然是他的功劳。可他要是败了呢?”
山本眯起眼睛。
伪军把地图往前推了一寸。
“咱们不拦他,也不明着害他。只要让他觉得陈正的队伍就在眼前,他一定会抢着出兵。至于咱们这边……”
他故意停住。
“咱们这边怎么?”山本追问。
“先答应派援兵。等他进了山沟,再让援兵在路上多耽搁一阵。路塌了,马车坏了,联络线断了,哪一样都能当理由。”
山本没说话。
“将军和八路交手这么久,应该比小人清楚。陈正不是站在原地等人抓的蠢货。德马若是带兵压过去,八成会出乱子。到时候咱们再赶过去,尸体都凉了,也只能说救援不及。”
“那要是他没死,只是吃了亏呢?”
“就说情报有误。德马自己抢着接手,谁能把责任全扣到您头上?”
伪军说到这里,伸手取下墙上的军用电话听筒,轻轻晃了晃。
“再说了,您现在把电话打到本部,要求德马立刻接管围剿。白纸黑字,是您替帝国分忧。谁敢说您不对?”
山本看着那个听筒,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
这不是送功劳。
这是把德马推到最前面,再把退路一点点堵死。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
“你倒是想得周全。”
“不是小人想得周全,是德马太爱抢功。”伪军赔着笑,“这种机会摆在他面前,他不扑上去才怪。”
山本还是没有马上点头。
他清楚,德马和自己一样都是樱花国的将军。真要出了人命,本部肯定会查。查得深了,谁也别想干净。
“万一上面追问呢?”
伪军把声音压得更低。
“您只管说,自己劝过他。剩下的事由我来办。所有假情报、假口信,都从我这里出去。真要有人倒霉,也该是我这个小人物。”
“你倒舍得这条命?”
“我不舍得。”伪军咧了咧嘴,“可德马要是继续留着,哪天他不高兴,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我们。将军,跟着他,咱们连死法都选不了。”
这句话说中了山本的心思。
他慢慢站起身,把桌上的地图折好,塞回抽屉里。
“行。”
伪军连忙抬头。
“这事可以做,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明白。”
“这段日子,本将军只管在屋里发愁。外面的安排,你自己看着办。”
“得嘞,将军就等着看结果吧。”
伪军弯腰退出去,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动作。出了院子,他脸上的笑立刻没了,赶紧找到陈正留下的联络人,把山本已经松口的消息送了出去。
陈正收到信时,正在一间废弃的粮屋里看几张路线图。
那名战友刚把话说完,他就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边上重重一点。
“不能只放个消息。”
“那怎么办?”
“给他们一场真戏。”
陈正把几袋空粮袋摊在地上,又让人找来两辆旧车。车上装满破锅、木箱,还有几件故意露出来的军装。远远看去,就像一支队伍准备连夜转移。
“车轮印要留在大道上。”陈正吩咐,“人别走大道,绕到北边的干河沟。那边地窄,马匹进去了不好转身。”
战友点头,又问:“要是鬼子不上钩呢?”
陈正把一枚铜扣扔进空粮袋里。
“那就再给他们添一把火。告诉伪军,咱们前几次都是我带头冲,这回我打算带人去别的县城。消息越像真的,他们越舍不得放过。”
当天傍晚,几个伪军在酒馆门口装作喝多了,故意争抢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写着出发时辰和转移路线。
他们吵得很凶。
“看什么看!这是陈正的东西!”
“你小声点,叫人听见了,咱们几个都得掉脑袋!”
路边的伙计吓得躲到柜台后面。
不远处的探子却听得清清楚楚。
消息当天夜里就送进了据点。
山本先看到那封信,手刚伸出去,旁边的伪军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一下。
又一下。
山本把话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借这个机会让人直接追捕陈正,可看见那暗号,立刻换了副神情。
“这点胆子也敢报上来?”他把信丢到德马面前,“你们是不是让陈正打怕了?人家换个地方,你们就只会躲在墙后面看?”
德马拿起信,扫了一眼。
“山本,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我装什么?”
“以前有情报,你恨不得自己骑马冲出去。今天倒把机会推给我,难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屋里的士兵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山本脸色难看,手掌狠狠拍在桌上。
“我失败过几次,那是因为陈正狡猾,不是因为我怕他!你要是不敢去,直说就是,别拿我开刀。”
“谁说我不敢?”德马把信折起来,抬起下巴,“你既然承认这是个机会,那就看我怎么把陈正带回来。”
山本差点当场翻脸。
伪军及时挡到两人之间,拱手说道:“两位将军,眼下还是先定兵力吧。再吵下去,陈正可就跑远了。”
德马冷哼一声。
“我要三百人,带两门炮。山本,你的援兵什么时候到?”
“你倒会开口。”
“怎么,舍不得?”
山本盯着他,足足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放心。你走两个时辰后,我派人跟上。只要你别又把自己困在沟里,本将军自然会去救你。”
德马听出了话里的讥讽,却没再争。他以为山本是在故意示弱,也以为陈正这回真的急着转移,便当场签下出兵命令。
为了防止有诈,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让人带着几名骑兵去了大道,又让一队士兵去查附近的村庄。可那些村民早被陈正安排好了,见到鬼子就说前面有车队经过,还把地上的车印指给他们看。
骑兵回来报告,情况和信上写的一模一样。
德马这才放下疑心。
“这回是真的。”
他把军帽往下一压。
“传令,天亮前出发。”
山本站在院门里送他,嘴上还客气了一句:“德马将军,千万别把功劳全抢走了。”
德马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等我把陈正押回来,再听你说这些酸话。”
队伍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山本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援兵的车轴换成旧的,又把一部电台的电线剪断。他没有急着庆祝,只坐在桌旁等消息。
等到德马的队伍进了北边干河沟,陈正的战友才从乱石后面发出三声短哨。
两侧的绳索同时被拉紧。
前面的旧粮车翻倒,堵住了窄路。后面的车轮也陷进提前挖好的坑里。鬼子刚想调头,沟顶便落下几捆湿柴,把他们的视线遮住。
“别乱跑!”德马拔枪大喊,“结队,往右边突!”
枪声刚响,陈正的人没有和他们硬拼,而是专门打马腿和车轮。队伍越挤越乱,炮也被卡在沟底。
“德马将军!”有人在下面喊,“后路断了!”
“山本的援兵呢?”
没人回答。
德马抬头看着两边的高坡,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套。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木箱,带着几个亲信想从西侧爬出去,可刚露头,就被一排枪逼了回来。
陈正的战友站在坡上,冲着沟底喊:“德马,别费劲了。我们在这里等了半天,就等你自己钻进来!”
德马脸色铁青。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手下不是倒在车旁,就是丢了枪蹲在地上。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活捉。
“把枪放下!”坡上的人又喊,“投降还能留条命!”
德马没有回答。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军帽放到车板上。旁边的亲信急忙拉住他。
“将军,先活着出去再说!”
“闭嘴。”
德马接过那人递来的短刀,动作很快。鲜血落在军装上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还是直直倒了下去。
陈正的战友冲进沟底,确认德马已经没了气,立刻派人去清点武器和俘虏。
这个消息送到据点时,山本正在屋里喝茶。
伪军刚进门,他就放下杯子。
“说。”
“德马……没回来。”
“死了?”
伪军咽了口唾沫。
“被陈正困住后,他自己动的刀。”
山本没有追问细节,直接把茶杯推到一边。
“摆酒。”
伪军愣住了。
“现在?”
“就现在。”山本抬高声音,“德马将军为帝国尽忠,当然要让大家记住他的功劳。把厨房里的肉全拿出来,士兵、军官,还有你们这些伪军,一个都别缺席。”
院子里很快摆了几张长桌。
山本端着酒杯,脸上摆出沉痛的样子,嘴里却催着人添菜。
“都别缩着!今天放开吃。德马将军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更要把肚子填饱。”
几个日本兵赶紧附和,伪军也只好跟着举杯。
只有那名替山本出主意的伪军低着头,一口菜嚼了半天都咽不下去。
德马能被这样卖掉,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哪天山本需要有人顶罪,只怕连招呼都不会打。
他偷偷看了一眼桌上的山本,越看越觉得自己跟着陈正才是对的。
酒席还没散,本部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山本抹了抹嘴,立即换上悲伤的表情,弯腰对着听筒说道:“是,报告本部。德马将军在执行任务时遭到陈正伏击,已经为国牺牲。”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冷。
“你们又损失了一名将领。”
“我对此十分痛心。”
“痛心有用吗?这个据点先后折损了多少兵力,你自己心里清楚。本部把人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一次次送进陈正的陷阱。”
山本低着头,手指死死掐着桌角。
“德马出发之前,我已经提醒过他,不能只凭一封情报贸然行动。可他不肯听,还说我是在故意阻拦。如今出了这个结果,我也没有想到。”
“少说这些推脱的话。”
“是。我们办事不力,请本部责罚。”
那边沉默了一阵,怒气稍稍低了些。
“德马虽说自大,可他终究是帝国将领。人死了,脸面不能丢。”
“明白。”
“从现在起,你的首要任务就是抓住陈正。活捉最好,不能活捉就杀掉。我要看到结果,不要再听失败的解释。”
山本立刻答应。
“请本部放心。我会集中所有力量追查他的下落,一定除掉这个麻烦。”
“这不是替你自己报仇,是替德马,也是替帝国挽回颜面。”
“是!”
电话挂断后,山本脸上的悲痛一下就收了起来。
他走回酒桌,拿起刚才没喝完的酒,一口灌下去。
“陈正当然要杀。”他把杯子重重放下,“可现在不用急着扑出去。”
旁边的军官不敢吭声。
山本扫过在场众人。
“德马死了,原来跟着他的人心里都在打鼓。谁愿意继续跟着一个死人?今晚这桌酒不是白摆的。谁识时务,谁就能留下。谁还想抱着旧主子不放,那就自己掂量掂量。”
几名原本听命于德马的人员立刻站起来敬酒。
“山本将军,我们愿意听您的安排。”
“这就对了。”山本笑着给他们倒酒,“跟着本将军,至少不用替别人去送死。”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已经把这些人重新排了位置。谁能用,谁要防,谁可以拿去挡枪,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正那边也没有闲着。
他早从伪军口中得知酒席的事,还知道山本已经开始拉拢德马留下的人。
夜深后,陈正把几名伪军叫到一处偏屋。
门一关,他便开门见山。
“德马已经没了。”
屋里没人说话。
“山本现在最松懈。他以为除掉了对手,就能把整个据点攥在手里。”陈正看向众人,“这正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一名伪军把帽子摘下来,揉了揉额头。
“山本手里还有日本兵,硬闯肯定不成。”
“谁让你们硬闯?”陈正敲了敲桌面,“我要你们先把他身边的人拆开。有人负责传假口信,有人盯住仓库,有人把值夜的名单弄出来。山本越想掌控所有人,身边就越乱。”
“那我们呢?”另一人问,“事成以后,山本倒了,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活?”
陈正看着他们,语气没有变软。
“只要你们真出力,我就给你们安排活路。想继续替山本卖命,那就不用来找我。”
几个伪军互相看了看。
他们早已见过山本如何把德马推出去,也清楚自己在日本人眼里只是随时能丢掉的东西。
最先开口的人咬了咬牙,站到了陈正这边。
“陈正大哥,您只管吩咐。我们要做什么,兄弟们一定照办,只求事成之后,能给我们留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