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将军言重了,我们哪敢露出半点不满?”
一个伪军赶紧接话:“能替皇军办事,是咱们的福气。就算真出了差错,那也是我们本事不够,怨不得将军。”
话说得顺溜,脸上的笑也挤得十分恭敬。
山本坐在桌后,手指敲着木面。
他本来憋着一肚子火,听到这番话,倒没立刻发作。
“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讲讲看。”
“讲什么?”
“这次为什么会败。”
屋里的几名伪军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马上开口。
那个先说话的人低下头,故意把鞋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将军,我们只是粗浅猜测,万一说错了……”
“错了也不杀你。”山本抬起眼皮,“说。”
伪军这才走到墙边,拿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墙上画了一道弯线。
“我们的人是从这边出去的,八路军却提前换了位置。说明他们不是临时撞上的,也不是瞎猜。”
他没有马上把话挑明,只用木炭点了点那条线。
“能提前知道行军安排的人,数量不会太多。”
山本的手停住了。
“你想说,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我们这些人哪有资格碰那些机密。”伪军连连摆手,“可若是有人想借八路军的手,削掉将军的兵力,事情就说得通了。”
旁边一个伪军赶紧补了一句:“将军要是败了,谁能从中得到好处,您比我们清楚。”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
这话没有直接点名,却已经把名字送到了山本耳边。
山本站起身,走到墙前,看着那几道乱七八糟的线。
“你们怀疑谁?”
几个人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们不敢说。”
“怕什么?”
“说错了,得罪不起。说对了,也未必有人护着我们。”
这几句话听着像是在推脱,山本却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这次行动只有少数高层知道。八路军能提前摆好阵势,必然有人在背后递了消息。
而能从失败里得到便宜的人,确实不多。
山本把木炭从墙上折断。
“行了。”
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我自己会查。你们去告诉其他人,谁敢乱嚼舌头,先把自己的脑袋看好。”
伪军们连忙应声,退到门边时还不忘弯腰赔笑。
等屋里没人了,山本立刻叫来了自己的亲信。
“你带几个人出去。”
那名亲信站在桌前,等着吩咐。
山本没有再把整套计划写下来,只撕下一小块地图,指着上面的几个村口。
“别去碰八路军的主力,先摸他们最近的调动。哨位、粮道、换岗时间,能带回来多少就带回来多少。”
“明白。”
“还有。”山本盯着他,“这次只准你们自己传消息。中途不能让任何人插手。”
亲信点头,带人离开。
山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直到那队人消失在土路尽头,才重新回到屋里。
他想靠这次行动翻身。
可陈正早就把后面的路堵住了。
陈正离开之前,已经让下面的人交代清楚:不管是谁来打听消息,都不能把真实情况说出去。若是对方逼得紧,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假情报递出去,绝不能让山本摸到根据地的真实位置。
于是,山本的亲信刚露面,得到的就是一份看似完整的假消息。
他们顺着那条路找过去,迎面撞上的不是八路军的薄弱哨卡,而是一片早已布好的火力点。
枪声只响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便开始往后退。
等残兵回到营地,少了几百人。
带回来的消息也没什么用。
山本听完,顺手把桌上的墨盒砸到墙上。
“又是这样!”
墨汁顺着墙往下淌。
“我给了你们最清楚的路线,派的还是我的亲信!你们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反倒让他们提前挖好了坑!”
那名亲信跪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将军,我们到地方时,那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闭嘴!”
山本抓起地图,几下撕成了碎片。
“谁在耍我?到底是谁在耍我!”
院子里的鬼子没人敢进屋。
就在这时候,德马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一份伤亡清单,身后还跟着两个传令兵。听到屋里的吼声,他没有绕开,反而停在门口,把那张纸抖了抖。
“哟,这不是山本将军吗?”
山本抬头。
德马扫了一眼满地的纸片,笑得很轻。
“动静不小。看来将军这回又抓了不少八路,离上峰交代的任务不远了。”
“把你的嘴闭上。”
“我只是来送伤亡数目的。”德马晃了晃手里的清单,“要不要我替你念念?省得你回头说别人报假账。”
山本几步走到门口,一把夺过那张纸。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是不是?”
德马眉头一挑。
“你发什么疯?”
“我派人出去之前,整个安排只有少数人清楚。队伍还没回来,你就堵在这里看笑话。要说你没动手脚,谁信?”
德马的笑收了起来。
“你自己用错了路,损失了人,现在找我顶罪?”
“不是你做的,你急什么?”
“我急?”德马往前一步,“我看是你急着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打仗不是赌钱,输一次就怪桌子不平。”
山本站在门槛上,脸色越变越难看。
“至少我敢带人出去。你呢?躲在营地里看报表,等着别人替你送死。”
“我不出手,是因为没准备好。”德马冷声道,“总比有人脑袋一热,带着几百人去给八路送枪强。”
周围的鬼子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想上前劝,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这两个将军都不是他们能惹的。
山本把那张清单揉成一团,砸在德马胸口。
“你少装清白!我的行动要是没有人泄密,绝不会败得这么快。”
德马低头看了看纸团,抬手拍掉肩上的灰。
“那你就拿证据出来。没有证据,光靠乱吠,只能说明你没本事。”
“你说谁没本事?”
“说的就是你。”德马指了指他,“任务接连失败,手下死了一批又一批。真做不了指挥官,就趁早回去种田,别在这里丢樱花国本部的脸。”
门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本盯着德马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把军帽狠狠摔在地上。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认清事实。”
“事实就是你在背后捅刀子!”
“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两人越说越冲。
山本先撞了过去。
德马侧身没让,肩膀正好顶在山本胸口。山本踉跄半步,抬手便是一拳。德马挨了一下,马上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推到了门框上。
“住手!”
旁边的鬼子赶紧扑上去。
一个抱住山本的胳膊,另一个拦在德马身前。两人还在隔着人群对骂,谁也不肯先闭嘴。
“别以为耍这些手段,就能把我逼走!”山本挣着喊,“咱们的赌约还没完!”
德马整理着被扯皱的衣襟,嗤了一声。
“再给你一百个月,你也未必能把任务办成。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山本被人拖回屋里,门板摔得震天响。
这场冲突很快传遍了营地。
正在后院搬东西的伪军听到消息,晚上便把话送到了陈正那里。
陈正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自己先咬起来了。”
“兄弟,咱们还没怎么动手呢。”一个伪军压着声音说,“这两个鬼子将军倒先打成一团。”
“这正是机会。”陈正把茶碗推到一旁,“他们越不信任彼此,手里的兵就越难使到一处。”
几名伪军连连点头。
这些日子,陈正几乎没有露面,却让山本接连吃亏。如今两个鬼子将领又互相猜疑,他们越发觉得投到陈正这边没有选错。
“陈正兄弟,你尽管交代。”有人拍了拍胸口,“只要能保住命,我们照办。”
陈正招手,让其中一人靠近。
他没有说太多,只把几句话拆开交代了一遍。
那伪军听到最后,眼睛都睁大了。
“这样说,山本能信?”
“他现在最想找的就是一个能怪罪的人。”陈正说道,“你别替他下结论,只把疑点摆到他眼前。”
“明白。”
第二天,山本正在屋里查看剩下的兵力,那个伪军便抱着一摞名册走了进去。
山本看见他,脸色很差。
“有话快说。”
伪军先把名册放下,又朝门外看了一眼。
“将军,小人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觉得前面那个猜测恐怕没错。”
山本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有人提前送信,八路军怎么可能在队伍回来之前,就把埋伏摆好?这回出去的是您的亲信,按理说,消息不该从咱们这边漏出去。”
“你的意思是?”
伪军咽了口唾沫。
“能接触到您亲信,又能提前知道行动的人,其实没几个。”
山本的手慢慢攥紧。
“德马?”
伪军没有点头。
“我不敢乱说。只是那位将军最近一直在营地里活动,您派出去的人回来前,他又恰好知道战况。若说他没碰过什么人,恐怕也没人敢保证。”
山本猛地站起。
“八嘎!他为了压住我,连帝国的利益都敢拿来赌!”
“将军息怒。”
“他怎么敢!”
山本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可那是我的亲信。”
“是。”伪军小心说道,“所以小人才觉得奇怪。若您的亲信没有泄密,那德马将军就得有别的门路。除非……您的亲信也被他收买了。”
山本张了张嘴。
“不可能。”
话刚出口,他自己便闭上了嘴。
最近这段时间,能接触那名亲信的人,确实只有德马。山本越想越堵得慌,可偏偏找不到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他的军衔比德马低,樱花国本部那边,德马的话语权也压着他一头。
“若不是他官衔高过我,我何必处处忍着?”山本咬牙道,“想收拾他,也不是说动手就能动手。”
伪军看出山本已经被说动,立刻凑近了一些。
“将军若只是想出这口气,小人倒有个办法。”
山本看了过来。
“你?”
“小人没什么本事,只想替将军分忧。事情若办成了,将军以后多提拔小人几句,小人就知足了。”
山本平时根本看不上这种人,可眼下身边能用的,偏偏只有这些伪军。
“你真能让德马吃亏?”
“只要不明着撕破脸,帝国的颜面也不会受损。”
山本沉默片刻,脸上挤出一点笑意。
“你若真能替我把这口气出了,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荣华富贵,不会亏待你。”
那伪军连忙弯腰,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其实这件事不难。只要往本部递个报告,让德马将军亲自带队去打八路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