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奉天殿。
早朝刚开，老朱就让内侍传话：今日朝会，先看顾寒算账，再议朝政。满朝文武刚站定，就看见殿中央那张长案——案上七张黄纸摊得平平整整，一支新炭笔搁在砚台上，削得尖尖的，是内侍连夜备下的。
武将们还好，文官里已经有人皱眉。让一个商贾在奉天殿上摆案算账，开国以来头一遭。可御座上那位不发话，谁也不敢先开口。
顾寒站在长案后头，面前是满殿的目光：文官的目光是掂量的，武将的目光是挑衅的，周德兴的目光，几乎是明晃晃的刀子。
老朱坐在御座上，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顾寒拿起炭笔，在第一张黄纸上，写下一个字：盐。
第一条，盐。他说，朝廷定法：商人运粮至大同仓，一石米，给淮盐一小引。一引二百斤，商人贩盐得利，抵过运粮脚费，还有赚头。边军不出一文，得粮；朝廷不出银，得边粮入仓；商人得盐，贩往内地——三下里，各得其利。
他算：两淮盐场，年产盐约三十万引。臣不敢说全走边关，哪怕一年放五万引换粮，便是五万石米入边仓。五万石米，够边军吃两个月。这还只是开头的数——引放得越多，米入仓越多，边军就不愁吃的了。
他在纸上写下数字，换第二张。
殿里有人小声嘀咕：一石米换一引盐，这买卖，朝廷不亏？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老朱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盯着顾寒写下的数字，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
第二条，糖。他说，江南有蔗，百姓熬糖，黑糖一斤不过二十文。臣的白糖，工艺改良，色白如雪，一斤可卖八十文。臣把工艺教给江南糖坊，由糖坊代熬代卖，朝廷抽一成税——江南年产糖若十万斤，税银折合，一年一万两打底。往后糖坊开得越多，税越厚。
第三条，玻璃。他换第三张纸，城西第七窑，一月一窑，一窑利千两。臣再开三窑，一年四十八窑，利近五万两。玻璃走南洋西洋，一艘船带二百斤，换回的是香料、银子，利再翻番。
他说完玻璃，武将班列里有人坐不住了：一窑玻璃一月利千两？陛下，咱大明最贵的绸缎，一月也赚不了这个数！老朱瞥了那人一眼：那是你不会赚。那人缩了回去，再没吭声。
老朱还让人备了一架算盘，搁在长案角上——是内侍从户部借来的。可顾寒从头到尾，没碰那架算盘。他全凭心算，一笔一画写下来。满殿的人，盯着那架落灰的算盘，又盯着他，像看一个怪人。
写到开支那张，有文官终于忍不住了：顾掌柜，你这三路，样样要本钱。盐要粮，糖要窑，玻璃要窑要料——本钱打哪来？莫不是要朝廷先掏银子？
不要。顾寒头也不抬，盐，臣先垫粮，从臣的仓里出；糖，糖坊自备窑，臣出工艺，朝廷抽成；玻璃，第七窑的利，先填新窑的本。头一年的本钱，臣自己出，不出国库一文。
那文官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一张一张写下去。第四张，是开支：盐路的粮本、脚力、车马，糖坊的窑本、工钱，玻璃窑的料钱、炭钱——连路上打尖住店的花销，他都写了个实数，一笔不漏。第五张，是损耗：盐引有折损，糖有发霉，玻璃有碎——他按三分之一的损耗算的，写完了，还补了一句：这是往宽里算的。第六张，是备荒：三路进项，抽一成入常平仓，以备灾年。第七张，是总账。
他放下炭笔，把七张黄纸一张一张码齐，双手呈上：
三路并进，第一年，臣填三百万两入国库。往后年年有进项，军饷便不再是借来的，是养出来的。
他算得不算慢，可满殿的人，都觉得时间过得极慢。炭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笔一笔，像落在人心上。日影从殿门口一寸一寸爬进来，爬过金砖，爬过百官脚下，爬到他写满数字的袖口上。他算到一半，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又接着写。殿里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看他写。
等他放下炭笔，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时辰。那七张黄纸，从第一张到第七张，墨迹从浓到淡，最后一张，几乎是用笔尖刻进纸里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有文官探着脖子想看他写的数，看了半天，又缩回去；周德兴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御座上，老朱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敲得人心烦意乱。他敲了七八下，忽然停了，开口：头一年的三百万两——是实打实进国库的数，还是你转了一道手，再算进来的？
实打实。顾寒说，税是朝廷的税，账是朝廷的账。臣经手，臣不过手。陛下查账，每一文，都能查到去处。
老朱没再问。他接过那七张黄纸，一张一张看。他不是看热闹——他是庄稼汉出身，看的是数。看盐那张，他看了很久；看糖那张，眉头动了一下；看到玻璃那张，他把纸凑近了，像是怕数不对。最后一张总账，他看了两遍。每一张都看完了，才抬起头：
这数，你认？
顾寒说，写下的每一笔，臣都认。有一笔算错，陛下砍臣的脑袋。
老朱把黄纸放下，没说话。他盯着顾寒看了很久，忽然说：
咱问你——这三百万两，是咱的，还是你的？
这话一出，殿里又是一静。有人听出了话里的刀——陛下这是当着满朝文武问顾寒：你算这账，是为朕，还是为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