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顾寒决定试探。
他让铁柱把铺子里的货搬了一半走,剩下一半,从城西库房搬到聚宝号——聚宝号还贴着封条,他当然不是要开张,他是要看那两个人怎么反应。
他故意让人把动静闹大:平板车吱吱呀呀推过前街,布匹码得高高的,一眼就能看出是整批整批地挪。
东家,这是干啥?铁柱压低声音问,咱不是躲着他们吗?怎么又——
试探。顾寒说,看看他们盯的是货,还是人。
结果,那两个人像是没看见一样。
货从城西拉到聚宝号,又从聚宝号拉回城西,来回折腾了一上午。那两个盯梢的,蹲的照蹲,坐的照坐,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顾寒心里一沉。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贼惦记你的东西,会动手;可这两个人不动手,也不挪窝——他们不是来偷的,也不是来抓的。
他们是来他的。
认识他的门,认识他的路,认识他每天什么时候、从哪里、搬出多少货。
这样的人,比贼难缠。贼是冲着钱来的,钱到手就走;他们是冲着人来的,不摸清底细,不会走。
铁柱。傍晚,顾寒把铁柱叫到跟前。
明天,你把货的进出时间改一改。早上不搬,改到半夜搬。
半夜?
半夜。顾寒说,后门进,后门出,不走前街。
铁柱虽然不明白,但东家说了,他就照做。
第二天半夜,铁柱带人从城西库房后门搬货,果然,前街那两个盯梢的没察觉。顾寒站在库房后门口,看着一箱一箱的货消失在后巷深处,心里有了数——这两个人盯的是前门,盯的是明面上的规矩。他们还没摸到后门的影子。
也就是说,他们盯得再紧,也只能看见他想让他们看见的那部分。
后门这条路,往后就是咱们的常道。他对铁柱交代,白天不搬,夜里搬;前门不搬,后门搬。让前门那两个,永远只能看见一个空铺子。
铁柱点头记下了。
他刚松了口气,大牛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东家!
怎么了?
我今天……今天在后街,看见一个人。
什么人?
穿青袍的。大牛比划着,四十多岁,瘦,脸上有颗痦子。他站在后街的槐树底下,看咱们搬货。看了小半个时辰,走了。
顾寒的眉头拧起来了。
青袍,四十多岁,痦子。
他没印象。
他往哪边走的?
往东。出城的方向。
东边,出城,是去皇城的路。
顾寒站在后门口,夜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战。
他刚刚才想明白,前门那两个人盯的是。结果后门这条路,才走了一夜,就被人盯上了。
盯后门的人,比盯前门的人,高明得多。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盯他的,可能不止一拨人。
城西那两个,是官面上派来认门的。姓郑的绸缎商,是奔着钱来的。这个青袍中年人,是第三拨——他看搬货,不看不买,看完就走。
三拨人,三条线,各盯各的,互不照面。
这不合常理。如果三拨人背后是同一个主子,他们应该合在一处盯梢才对——各自为政,说明他们连对方的存在都不知道。也就是说,盯他的,至少有三个来头。
三个来头。
顾寒蹲在后门口,就着夜风,把这三拨人从头捋了一遍。
官面上的,最可能跟周知府有关——他封了聚宝号,又没查出东西,面子上过不去,派两个人盯着他找把柄,说得通。
姓郑的绸缎商,替人买玉。玉是他三个月前用一面镜子换来的,知道这块玉的人不多——除非,有人在老秀才卖掉玉之后,又找上了老秀才。
第三拨,青袍人。出城,往东,皇城方向。他不看不买,只看搬货——他盯的,是货从哪儿来。
官面上的盯人,买玉的盯钱,青袍人盯货。
顾寒在夜风里蹲了很久,直到铁柱搬完最后一趟,过来喊他:东家,搬完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睡觉。
东家,那咱——
明天再说。顾寒说,今天想不明白的事,睡一觉,说不定就想明白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那一夜,他其实没睡好。
他躺在库房的硬板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三拨人的影子。官面上的两个人,在暗处画他的活地图;买玉的郑守义,在明处试探他的底牌;那个青袍人,最让他睡不着——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的人,也不知道那人想要什么。
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对手,比十个明面上的敌人更难对付。
他翻了个身,又想:青袍人出城往东,进了皇城根下的巷子。应天城里,住在皇城根下的,非富即贵。可富贵人家,犯不着亲自出来盯一个商户的搬货。
除非——那人盯的不是他顾寒,是的货。他想知道的,不是顾寒是谁,是那些货,从哪儿来。
从哪儿来…顾寒在黑暗里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坐了起来。
他想到一件事。
如果青袍人盯的是货从哪儿来,那他一定会顺着货,找到归墟仓。归墟仓不在大明,也不在现代——它在两界之间。任何人,只要没见过那扇门,就永远找不到那座仓。
可青袍人不知道这一点。他只会一遍一遍地盯,盯到他自己也怀疑:那些货,是不是真的长翅膀飞来的?
那就让他盯。顾寒重新躺下去,盯到他自己都不信为止。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铜钱和青袍。
天亮的时候,他把大牛叫来,交代了一句:
你去找那个姓郑的绸缎商,就说,我想请他喝茶。
请他喝茶?
顾寒说,他查了我这么久,我该会会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