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寒带第一批货穿门。
白布两百匹、糖二十袋、镜子五十面,加上铁锅和剪刀,装了满满六辆平板车。铁柱带人一趟一趟搬,从归墟仓搬到城西的铺面——这次他没把货摆上聚宝号,而是直接进了城西新租的库房。
聚宝号还被封着,封条是周知府贴的。顾寒不急着揭。
先让封条多贴两天。他对铁柱说,让官面上的人觉得我怕了,他们才会松。
那咱们的买卖?
换个地方做。
城西库房是顾寒三天前租的,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是库房。铺面没挂匾,只在门口支了块牌子,写着两个字。
他本不想这么早在这边开张。可聚宝号的封条还挂着,买卖不能断——断了,街坊们要用的布、糖、镜子就没了着落;断了,那些盯他梢的人,反而更要起疑。
就当是给聚宝号分流。他对铁柱说,等那边揭了封,再合回去。
开张第一天,来的人不多。城西的街坊不认识顾寒,对他的货也半信半疑。直到有个婆子买了两尺白布,拿回去比划了半天,又跑回来一口气扯了十尺,还喊来她两个儿媳妇——白布这才开张。
这布厚实。婆子说,比东边布庄的还密实,价钱还便宜。你这货,哪进的?
南边。顾寒说。
南边哪?
更南边。
婆子不问了。她只关心布好不好。她扯完布,又凑到糖缸前闻了闻,回头冲两个儿媳妇招手:过来闻闻!这糖,一点沙子味没有!给娃儿们买两斤回去冲水喝!
两个儿媳妇立刻围上来,你一斤我两斤,糖缸眼见着矮了一层。
消息传得比顾寒想的快。第三天,城西的铺面门口就排起了队。白布、糖、铁锅,一样一样往外卖。铁柱带着大牛在后面搬货,一天搬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可顾寒注意到一件事。
人群里,有两张生面孔。
他们不买货。一个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抱着个空扁担,看着像等活的脚夫;另一个在街口的茶棚里坐着,面前摆一碗茶,从辰时坐到午时,那碗茶没动过。
顾寒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两回,没动声色。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现代,他见过躲债的人,见过讨债的人,见过蹲在楼下一整天只为了堵一个欠债人的催收。那些人的眼神,跟这两个人不一样——催收的人眼里有,这两个人眼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事,没有急,没有盼头。只是一双眼睛,挂在一张脸上,看着一个方向。
这种人最难对付。
傍晚收铺,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东家,那俩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
脚夫等活,是看人挑担的。可他——铁柱指了指墙根,他一下午,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看人,不看货,就盯着咱们的铺门。
那个茶棚里的呢?
更怪。一碗茶摆了一下午,茶都凉了,他一口没喝。中间起身去过一趟茅房,回来还坐那儿。
顾寒点了点头:知道了。不用管他们,正常开铺。
可——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顾寒说,看三天,看不出来,他们自己就走了。
铁柱将信将疑地应了。
夜里,顾寒一个人坐在库房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这两个人,跟姓郑的绸缎商不是一路。姓郑的是商人的做派,打听事、记小账,是奔着钱来的。这两个人是军人的做派——蹲着,不动,眼里没有货,只有门。
是官面上的人。
而且不是周知府的人。周知府的人他见过——封铺那天的差役,一个个腰里别着铁尺,走路带响,恨不得全城都知道他们是官差。这两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两棵树,种在墙角,不声不响地打量着一座院子。
不会这么坐。真等活的脚夫,眼睛是跟着人走的——有人挑担过来,他得抢活儿。可那个抱扁担的,一下午,眼睛就没离开过顾记的门口。他等的不是活儿,是。
茶棚里那个更可疑。他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见铺子的前门和后门——前门进人,后门进车,都逃不过他的视线。这不是随便挑的座位,这是行家挑的。
顾寒在心里把这两个人的位置又过了一遍,确认了一件事:他们不是来抓现行的,是来的。把他每天的行踪、习惯、进出时间,一笔一笔记下来。
他们身后的人,想要一张他的活地图。
他想起老朱那句话:咱的眼睛,比千里镜看得远。
那个老头,真的只是说说吗?
顾寒摸出手机,翻到苏曼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他不能问苏曼,苏曼不知道大明的事。
他又翻到备忘录,看着那条:城门口那个老头,到底是谁?
他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最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派了人在看着我。他不知道我看出来了。
写完之后,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它删掉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判断下得太早了。如果那两个人真是老朱的人,老朱没必要藏着掖着——他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就行。这天下,还没有他开不了的口。
那这两个人,到底是谁的?
顾寒想了半宿,想不明白。他合上手机,躺在库房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夜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大明的夜很静,没有汽车声,没有霓虹灯,只有更鼓和犬吠。这种安静,让他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些细小的声音。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不管是谁的人,只要他盯的是门,就迟早会跟到门上。
他得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想好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