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调来的年轻副处长趾高气扬,觉得基层工作不过是走过场。
林宇。
二十六岁。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公共管理学硕士,通过部委的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直接空降到江海省公安厅办公室,挂职副处长。
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手里永远端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西洋参。
刚到省厅的第一天。
林宇在开会时就委婉地表示,现在的基层调研太流于形式,全都是走马观花,根本不符合现代行政管理的科学数据模型。
这话传到秦正耳朵里,秦正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年轻人嘛,书读多了,肚子里有点墨水,眼睛长在头顶上很正常。
但有些泥腿子踩出来的路,光靠书本上的数据模型,是永远走不通的。
这天下午。
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在京州市上空,狂风卷着树叶在半空中打转,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气象台已经连发了三次暴雨红色预警。
江海省沿江流域防汛抗旱指挥部,瞬间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秦正的办公室里。
林宇正拿着一份打印好的“现代化行政管理建议书”,滔滔不绝地向秦正汇报。
“秦厅,我觉得咱们这次防汛,不能光靠派人去大堤上死守。那太落后了,纯粹是浪费人力资源。”
林宇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我们应该建立一个全方位的数字化云端监控系统。通过无人机巡视和传感器回传,坐在办公室里就能掌握每一段大堤的隐患。基层那些同志,天天风里雨里去巡堤,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流于形式,根本就是走过场嘛。”
秦正靠在大班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个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核桃,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林宇讲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秦正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处长,数据模型做得很漂亮。”
秦正指了指那份厚厚的建议书,“不过,你下过基层吗?你见过真正的江水发怒是什么样吗?”
林宇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闪过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秦厅,我是科班出身。管理学讲究的是宏观调控和效率最大化,亲自去现场踩泥巴,那是体力活,不是高级行政人员该干的事。”
“好一个高级行政人员。”
秦正猛地站起身,将核桃扔在桌上。
“正好,今晚有场暴雨。”
“走吧,林处长。”
秦正一把抓过挂在衣架上的黑色雨衣,“我带你去江堤上,见识一下你口中的‘走过场’。”
……
当晚十点。
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黑夜里,江水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黑色巨兽,疯狂地拍打着江堤,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滚滚的浊浪翻滚着,离危险水位仅仅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江堤防汛指挥棚外。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林宇穿着一套崭新的高档冲锋衣,脚上踩着限量版的运动鞋。
此时的他。
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他花了好几千块买的冲锋衣,在暴雨里不到十分钟就彻底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那双限量版的运动鞋,更是踩满了黏稠的黑泥,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拔出来。
“林处长,跟上。”
秦正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破旧雨衣,脚踩一双高筒橡胶水靴,手里拿着一根探路用的竹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堤坝上。
大壮跟在侧后方,手里打着一柄大号黑伞,勉强帮秦正挡住了一部分狂风暴雨。
“秦……秦厅……”
林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他那副金丝眼镜早就被雨水糊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模糊的影子往前挪。
“这……这雨也太大了……传感器呢?无人机呢?怎么不让无人机出来飞啊?”
林宇带着哭腔喊道。
在狂风暴雨的噪音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微弱。
“无人机?”
秦正停下脚步,转过头,借着闪电的光芒,冷冷地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办公室里夸夸其谈的年轻人。
“你睁大眼睛看看!”
秦正将手中的竹竿狠狠插进脚下的堤坝护坡。
“哗啦!”
大水瞬间漫过了膝盖。
“这里是穿黄工程的交汇处,水流有十几个旋涡!”
“你那几千万的无人机,飞到这儿,不到三秒钟就会被狂风卷进江里喂王八!”
秦正一把揪住林宇的羽绒服领子,将他强行拉到一处背风的涵洞口。
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
涵洞的石缝里,正有股细小的浑浊泥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林处长,你来看看。”
秦正指着那个不起眼的小洞,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严厉。
“你刚才在办公室里说,基层巡堤是流于形式,是走过场。”
“那你告诉我。”
秦正死死盯着林宇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处‘管涌’。”
“你的云端大数据库,能感觉得到吗?”
“你的数字化监控传感器,能照得出这泥地底下的掏空吗?”
林宇呆呆地看着那个不断冒水的小洞。
他虽然不懂水利,但也知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这种微小的管涌,如果不立刻用砂包堵住,一旦被江水冲大,整段大堤就会在几分钟内彻底崩溃!
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下游几十万百姓灭顶之灾!
“这……这……这怎么会这样……”林宇嘴唇发紫,双腿疯狂地打颤。
刚才在办公室里的那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优越感,在这滔滔江水和刺骨冰雨面前,被羞辱得连渣都不剩。
“怎么会这样?”
秦正冷笑一声,将一把铁锹塞进林宇那双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里。
“因为在办公室里,你看到的是数字,是模型。”
“而在大堤上。”
秦正指着远处那些正冒着雨、肩扛手提着砂包、光着脚在泥水里狂奔的基层民警和老百姓。
“你看到的,才是人命!”
“林处长。”
秦正拍了拍林宇的肩膀,语气冰冷刺骨。
“别在办公室里纸上谈兵了。”
“今晚,你要是敢偷懒少扛一袋沙包。”
秦正指着那片翻滚的浊浪。
“下游老百姓的命,就要由你来赔!”
说完。
秦正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吓傻了的年轻人。
他接过大壮递过来的铁锹,大步走向那个正在漏水的管涌点,高声怒吼:
“那边!快把砂包压上去!动作都给老子快点!!”
暴雨如注。
狂风怒号。
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夜晚。
新来的海归高材生林宇,穿着湿透的西装,像个真正的民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疯狂地挥舞着铁锹。
直到天快亮时。
暴雨渐停。
整段大堤,奇迹般地保住了。
林宇已经彻底虚脱了。他躺在泥地里,浑身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十个指甲盖全被磨破了,钻心地疼。
秦正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毛巾。
林宇颤抖着接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身上全是大大小小泥点的副厅长,眼眶红了。
这一夜的狂风暴雨。
不仅冲垮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傲慢。
更给他上了一堂,用金钱和书本永远买不到的……
血淋淋的基层第一课。
林宇挣扎着爬起来,虽然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终于褪去了那层浮华的骄傲,多了一丝沉稳与敬畏。
他将毛巾紧紧攥在手里,冲着秦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晰。
“秦厅。”
“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