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黄昏，暑气渐渐退去。
省公安厅家属院一号楼二单元，那间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三居室里，难得地飘出了一阵浓郁的红烧排骨香。
茶几的正中央。
静静地躺着一个刚刚拆开的中国邮政EmS特快专递大信封。
金色的校徽在夕阳的斜晖下泛着神圣的光泽。
烫金的硬壳封皮上，一行红色的宋体字格外耀眼：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录取通知书】。
学生姓名：秦卫国。 专业：刑事侦查与反恐战术。
“刺啦——”
厨房里，最后一道清炒时蔬下了油锅，激起一阵清脆的热油爆鸣声。
叶冰系着一条蓝碎花的围裙，端着一砂锅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快步走出来，虽然眼角已经爬上了几道淡淡的皱纹，但那张向来端庄清冷的脸上，此刻却挂着掩饰不住的欣慰与笑意。
“吃饭了！大壮，把酒启开！”
叶冰解下围裙扔在沙发上，转头冲着阳台喊了一声。
“好嘞！嫂子您就瞧好吧！”
阳台边上，大壮那两百斤如小山般的身板猛地站直。
他手里提着两瓶上了年份的西凤酒，用大拇指直接顶开瓶盖，发出“啵”的一声脆响，满屋瞬间酒香四溢：
“俺今天非得好好喝几杯不可！咱们老秦家的苗子就是正！一考就考个最高学府！比俺当年上那个破步兵学校强了八百条街！”
饭桌旁。
坐着一个身形消瘦挺拔的少年。
十八岁。
一米八三的个头，理着极其干净利落的圆寸短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t恤，五官轮廓深邃分明，尤其是那道剑眉下的一双眼睛，黑亮、沉静，透着一股与同龄人截然不同的冷冽与沉稳。
秦卫国。
秦峰的孙子，秦正的独生子。
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笔直得像是一杆立在墙角的标枪，没有半点大院子弟常有的散漫与轻浮。
“大壮叔，您少喝点，我妈待会儿又该唠叨您的高血压了。”
少年开口，声音清澈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着。
“嘿！你小子还没进警校呢，就先管起你大壮叔来了？”
大壮瞪大牛眼，嘴上骂着，手底下却乖乖地把酒瓶挪开了一点，显然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稀罕到了骨子里。
“嘎哒。”
书房的厚实木门被推开。
秦正走了出来。
他换掉了那身穿了好几天的战术作战服，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色棉麻短袖，头发有些散乱，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深深倦容。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时。
那双曾经看透了无数生死、撕碎了无数阴谋的深邃眸子里。
终于。
划过了一丝极淡、却极其温暖的光芒。
“爸。”秦卫国立刻站起身，身板绷得更紧了。
在这个家里，他对母亲是依恋，对大壮是亲近，但对这个常年不在家、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浓烈硝烟味和血腥气的父亲。
他心中。
只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敬畏。
“坐下。”
秦正拉开主位的椅子，按着儿子的肩膀让他坐下，目光在那张通知书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
他没有笑。
也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激动地拍案叫绝。
他只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酒，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激起一阵火辣辣的沉闷。
“政审过了？”秦正淡淡地问。
“今天上午省厅政治部亲自送过来的结论，全票通过，没有瑕疵。”叶冰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儿子，轻声接过话茬。
“想清楚了？”
秦正放下酒杯。
他的目光从通知书移开，直直地扎进秦卫国的眼瞳深处。
屋里的欢快气氛，在这一秒钟，毫无征兆地冷却了下来。
大壮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叶冰。
叶冰嘴唇动了动，想劝秦正今天别这么严肃，但看着丈夫那双冷硬如铁的眼睛，最终还是选择默默坐在了一旁。
她知道。
这是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接。
更是两代执法者灵魂深处的烙印。
“报告……爸，我想清楚了。”秦卫国挺了挺胸膛，迎着父亲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没有退缩半寸。
“你想清楚个屁！”
秦正冷笑了一声。
短促。
刺骨。
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少年滚烫的热血上。
“你以为穿上那身藏蓝色的制服，就是威风？就是在大街上开着警车鸣笛，让小偷流氓吓得抱头鼠窜？！”
秦正站起身，双手撑在饭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从四百米深陷矿井里杀出来的恐怖煞气，虽然收敛了大半，但仅漏出的一丝，也足以让一个普通成年人呼吸困难：
“你爷爷秦峰，一辈子反腐，临走的时候身上留了八处暗伤，连一顿安生饭都没吃完过！”
“你老子我，三十岁当上这个副厅长。”
秦正一把扯开自己左侧的领口。
锁骨下方。
一道巴掌长、狰狞如蜈蚣般凸起的旧枪疤，赤裸裸地暴露在明亮的吊灯光芒下！
那是当年在边境丛林里，被贩毒集团的微冲近距离扫射留下的贯穿伤！
“这是三年前在湄公河留下的。”
秦正又卷起右手的袖口，手腕处皮肉翻卷愈合后的黑紫色烫痕清晰可见：
“这是在东海码头查军火走私，被土制手雷炸碎的弹片生生烫出来的！”
“卫国，你给我听好了！”
秦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一座山，狠狠地砸在少年的心口上：
“警察这两个字，不是写在荣誉证书上的花环。”
“它是顶在脑袋上的生死！是随时准备替老百姓去死的责任！！”
“进了那扇大门，你就再也没有当逃兵的资格！”
“你面对的不再是考卷上的多选题，而是拿着刀枪的亡命之徒，是用几千万上亿巨款往你怀里塞的魔鬼！”
秦正指着儿子的心口，眼神锐利得像两柄冰锥：
“一旦你退了半步，老百姓就得掉进悬崖！”
“一旦你的手脏了一分，你爷爷的棺材板就得被你生生掀翻！！”
“你告诉我，这把刀，你现在还敢不敢拿？”
饭厅里，落针可闻。
大壮死死抓着酒杯，指节泛白，眼眶通红。
叶冰别过头去，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
这就是秦家的家规。
没有温柔的抚慰，只有最残忍、最血淋淋的现实交代。
秦卫国看着父亲胸膛上的那道枪疤。
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但那绝不是恐惧。
那是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加速狂奔带来的痉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带翻了身后的塑料凳，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而是双脚猛地并拢，双臂垂于裤缝两侧，把那个单薄却已经有了男子汉雏形的脊梁，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那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毫无惧色地撞上了父亲那如刀锋般的目光！
在这一刻。
秦正仿佛在儿子的脸上，看到了多年前站在镜子前剃成光头的自己。
看到了那个背着帆布包、发誓要给老百姓撑起一片天的年轻身影。
星火。
终究还是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
点燃了。
秦卫国抬手，对着面前这个严厉到了极点的父亲，敬了一个稚嫩、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军礼！
少年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爸，我不会给您和爷爷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