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大自然展现出它惊人的愈合力。
深秋的江风吹过，卷走了最后一丝刺鼻的酸臭。
曾经那条翻滚着黑色泡沫、泛着五彩油斑的死亡江面，如今早已重现了它原本的模样。
江水清冽，碧绿如翡翠。
阳光直直地照透两米深的清流，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水底黑褐色的鹅卵石，以及成群结队在水草间穿梭游弋的银白细鳞鱼。
原本寸草不生的泥泞滩涂，如今长满了半人多高的青翠芦苇，成群的水鸟在江滩上歇脚、捕食，发出阵阵清脆的鸣叫。
青江工业园区里的那几十家违规排污企业，该关停的关停，该整改的整改。
盛龙化工那条被炸断的十二公里巨型暗管遗址上，如今被县里开辟成了一片绿化防护林带，种下了几万株水杉和香樟。
天蓝了。
水清了。
沿江那几个被称为“癌症村”的庄子上，老百姓终于敢推开临江的窗户，大口大口地呼吸带着水草清香的空气。
……
清晨八点。
省城东码头的水道上，突然传来了阵阵高亢洪亮的锣鼓声。
“咚咚咚！咚咚锵！”
平静的江面上，三十多艘木质渔船和铁皮小挂桨机船，排成了整整齐齐的双列纵队，浩浩荡荡地破浪而来。
每艘船的船头上，都插着一面猎猎作响的鲜红旗帜。
两岸晨练的市民纷纷停下脚步，惊奇地张望着这支特殊的船队。
只见最中央那艘最大的双机渔船甲板上。
六个皮肤晒得黝黑、浑身腱子肉的精壮汉子，正光着膀子，合力抬着一块用整块老樟木雕凿而成的巨大木匾。
长三米，宽一米。
上面没有刷金粉，也没有裹红绸。
只是用最质朴的生漆，端端正正地刻着八个铁画银钩的遒劲大字：
【碧水蓝天，执法如山】。
“靠岸喽！！”
船老大一声嘹亮的号子，三十多艘渔船稳稳地靠在码头泊位上。
上百名沿江三个县的渔民和村民，踩着跳板快步下船。他们穿着最体面的粗布新衣，抬着那块沉甸甸的樟木大匾，在锣鼓队的开道下，径直朝着几条街外的省公安厅大院走去。
队伍越来越长。
沿途不少老百姓认出了这块匾的来历，纷纷自发地加入队伍。
到了省厅大门外时。
护送木匾的人群，已经绵延了整整两条街！
……
“老板！快出来看稀罕！”
大壮连门都没敲，一阵风似的冲进副厅长办公室。
他那张大脸盘子上全是激动的汗水，一把扯住秦正的袖子就往窗边拖：
“渔民！全是青江沿岸的渔民！抬着好大一块木头板子，把咱们省厅大门全给堵严实了！门卫老头想拦，差点被那帮大叔用活鱼给砸懵了！”
秦正正伏案批阅一份全省重点水源地保护巡查方案。
听到大壮的大呼小叫，他放下手里的红黑签字笔，走到窗前向下望去。
大门外。
人山人海。
没有口号，没有怨气。
只有那一双双在阳光下闪着光的质朴眼眸，和那一块在数百人肩头缓缓前行的厚重木匾。
秦正的眼角微微动容。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常服，迈步向外走去。
“萧雨，叫上环保联合工作组的所有同志。”
秦正拉开门，语气沉稳：
“下楼，接匾！”
……
省公安厅正门大坪。
当秦正带着专案组的干警走下台阶的那一刻。
喧闹的锣鼓声，瞬间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上百名渔民自发地分列两侧，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六名精壮汉子抬着那块沉重的樟木大匾，大步上前，“咚”的一声，稳稳地立在了秦正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木香扑鼻。
字字千钧。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当初在芦苇荡里给专案组带过路、家里两个孩子都因为污染得了哮喘的老渔民周水生。
老周今天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快步走到秦正面前，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条还带着水汽的红绸带，想要给秦正系上，眼圈却先红了。
“秦厅长……”
周水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声音哽咽得发颤：
“老头子我在这江上打了五十年鱼，亲眼看着这江水从清变浑，从浑变黑，再到最后连条泥鳅都活不成。”
老人指着那块厚重的大匾，胸膛剧烈起伏：
“前些年，那些化工厂的老板开着游艇在江里跑，见着我们这些小渔船，横冲直撞，指着鼻子骂我们是穷要饭的泥腿子。”
“他们说，这江是他们的下水道，我们有能耐就喝污水去！”
周水生紧紧抓着秦正的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粗糙得像干树皮，力道大得惊人：
“是您！带着特警冲进厂子里，一枪把那帮畜生的胆子给打碎了！”
“也是您，拉着炸药，把那根喝人血的黑管子给炸成了飞灰！”
周水生猛地回过头，对着身后的乡亲们大喊：
“把鱼抬上来！给秦厅长，给同志们瞧瞧！！”
“哗啦！”
十几个沉甸甸的大水桶被抬到了台阶上。
水花四溅。
里面，是一条条足有两三斤重、鳞片银亮、活力十足的野生江刀和草鱼，在清澈的江水里疯狂甩尾跳跃！
“秦厅长！您看！”
周水生指着水桶，笑得满脸是泪：
“三年了！整整三年没见过这么鲜亮的江鱼了！”
“昨天夜里，全村下网，一网下去，满舱全是在跳的活鱼！连水都能直接舀起来煮汤喝！”
“这块匾，是全江三个县、两万多户渔民自个儿凑钱，去深山里伐的老樟木，村里的老木匠不眠不休刻了三天三夜！”
周水生退后一步，带着身后所有的渔民，猛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碧水蓝天，执法如山！”
“这江海省的老百姓，一辈子都记着您的好！！”
身后，数百名群众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掌声如潮水般炸响。
在大厅里值班的年轻警察们，看着这震撼的一幕，不少人悄悄抹去了眼角的眼泪。
秦正走上前。
他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糙、厚重、带着天然木纹的大匾。
指尖顺着那八个大字的凹槽缓缓划过。
生漆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但木质深处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比黄金还要滚烫的人心温度。
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
没有庆功会上的歌功颂德。
这就是最质朴的民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里。
秦正转过身，看着眼前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庞。
他那双深邃冷硬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片清澈如水的释然。
那些在泥泞里滚过的夜，那些面对资本威胁时的不退让。
在这一刻。
全部，化作了心底最深沉的踏实。
大壮走上前来，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咧着大嘴笑问：
“老板，这匾太沉了，咱们挂哪儿合适？挂省厅大厅正当中怎么样？”
秦正抬起头，迎着那万道破云而出的金色晨曦，拍了拍结实的木匾：
“就立在省厅大门口。”
秦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年轻干警，声音斩钉截铁：
“让每一个进这扇门办案的人都看清楚——”
“这天下的公道，到底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