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们安居乐业。
初夏清晨的江海省城，早市的喧嚣，像是一首充满人间烟气的交响乐。
没有刺耳的鸣笛，没有穿着皮夹克、叼着烟卷收保护费的街头混混。
沿街卖早点的李寡妇推着三轮车，把金黄酥脆的油条在热油里翻了个面，脸上挂着舒展的笑意，旁边摊位卖豆浆的大爷正乐呵呵地跟城管队员打着招呼，两人甚至还就着路边的石桌，分着吃了一块刚出锅的葱花烧饼。
放在三年前。
在那个“东海王”赵万山横行霸道、“老佛爷”周震一句话就能让整个行政区停摆的年代。
这条街上的每一个摊贩，每个月不交出半个月的利润当“管理费”，第二天出摊就得被砸烂铁锅、打断腿骨。
而现在。
阳光洒在刚被洒水车冲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上。
一切规矩，全摆在明面上。
……
“老板，来两碗豆腐脑，一碗甜的一碗咸的！”
大壮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短袖体恤，脚踩着一双人字拖，晃晃悠悠地在一张折叠桌前拉开塑料凳子坐下。
那两百斤如小山般的身躯，把可怜的红色塑料凳压得吱呀作响。
“好嘞！马上来！”
摊主大姐手脚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顺手端上来一碟油炸花生米，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太阳：
“两位同志看着面生啊，不是本地人吧？尝尝大姐的手艺，不合口味不要钱！”
秦正坐在大壮对面。
他没有穿那身足以压垮整个省城黑势力的三级警监制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灰色亚麻衬衫。
他拿起竹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酱汁，眼神里没有了办案时的冰冷与戾气，温和得像个刚放假回家的大学老师。
“大姐，在这儿摆摊，现在没人来收钱了？”
秦正微笑着搭话。
“收钱？谁敢收钱啊！”
大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拿着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前阵子省里的大领导亲自带人把那帮‘南霸天’全给枪毙了！现在区里的行政审批大厅就在街角，咱办个个体工商户的卫生许可，带齐材料二十分钟办结，连一包烟的烟屁股都不用送！”
大姐指了指不远处巡逻过去的一辆警用电瓶车，眼里全是踏实：
“看到没？那是派出所的小同志，天天按时按点在街上巡逻。上个星期有个外地流窜过来的小偷想摸老人的钱包，还没跑出二十米，就被巡逻的交警一个扫堂腿按在地上啃了满嘴泥！”
“现在的江海省啊。”
大姐由衷地感叹了一句，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开了花：
“才叫真正的人间啊！”
秦正静静地听着。
他夹起一根油条，泡在咸豆腐脑里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留香。
大壮在一旁呼噜呼噜吸溜着甜豆腐脑，吃得满头大汗，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板，俺现在走在大街上，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怎么？”秦正咽下嘴里的食物，抬眼看着他。
“没架打了啊！”
大壮抓了抓光头，一脸欠揍的高手寂寞：
“以前在铁澜、在铜山，出门身上不揣两把枪、几副手铐，俺心里发虚。现在倒好，全省的涉黑团伙被您带人像梳头一样梳了整整三遍，连开地下麻将馆的都吓得把麻将牌全捐去敬老院了。”
大壮咧开大嘴，嘿嘿直乐：
“俺昨天去省厅值班，刑侦总队那帮小子，居然在办公室里比赛养多肉植物！这日子过得，太他娘的没劲了，但也太他娘的舒坦了！”
“皮又痒了是不是？”
秦正笑骂了一声，抬手用筷子敲了大壮的光头一下：
“天下太平，警察闲下来，老百姓才能安稳。你还真想天天在枪林弹雨里过日子？”
“嘿嘿，俺就随便说说。”
大壮揉了揉光头，笑得像个傻子。
……
吃完早饭，两人踱步走向不远处的省政务服务中心大厅。
占地两万平米的挑空大厅内，几百个服务窗口整齐排开。
没有厚重的玻璃阻隔。
没有居高临下的高台。
工作人员一律着正装，微笑着坐在低矮的便民台前。办事的老百姓手里拿着排号单，坐在真皮沙发上喝着免费的菊花茶，看着电子大屏幕上的叫号进度。
曾经那些需要找关系、托门路、盖三十个公章、送几万块钱红包才能办下来的房地产权证、采矿许可、企业开户。
如今。
在大数据监督平台的全程监控下，全变成了流水线上的阳光操作。
任何一笔业务，如果无故拖延超过四十八小时，系统会自动将预警信息，直接发送到省纪委和省厅监察室的主服务器上！
谁敢卡？
谁敢要？
周震、刘正风那批人的下场，至今还作为警示教育片，在每一个办事大厅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秦厅长！”
一名正在巡视大厅的年轻女副主任一眼认出了微服私访的秦正，惊喜交加地快步迎了上来。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没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准备工作汇报……”
“不用汇报。”
秦正摆摆手，微笑着示意她不要声张：
“我和大壮同志就是顺路过来转转。今天上午的办件量怎么样？”
“报告秦厅！”
年轻的女干部立正，眼神里满是对这位政法偶像的狂热崇拜：
“一上午累计办结一千二百四十件！群众满意率百分之百！刚才有个外资新能源企业的财务总监来办税务核销，办完之后非要在留言簿上写表扬信，说咱们江海省现在的办事效率，比他们在欧洲总部还要快三倍！”
“效率提上去了，企业进得来，老百姓才有工开，有钱赚。”
秦正看着大厅里井然有序的人流，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们坐在这儿，代表的就是省委省政府的脸面。老百姓跑一次不容易，多给他们一个笑脸，少让他们跑一趟腿，比你们写十篇思想汇报都管用。”
“请领导放心！我们保证做到！”女干部激动得满脸通红，敬了个礼。
……
“铃铃铃——”
秦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
接通。
听筒里传来了省长陆成峰那爽朗而洪亮的笑声：
“小正啊！在哪儿微服私访呢？回省委一趟，有天大的好事找你！”
“陆省长，我刚在政务大厅看老百姓办证呢，您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闲心给我打电话？”秦正握着电话，走出大厅，站在宽阔的石阶上。
“哈哈哈哈！能不高兴吗？”
陆成峰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扬眉吐气：
“国家统计局刚刚发布的上半年经济运行数据出来了！咱们江海省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全国第一！外贸进出口总额翻了整整一点五倍！更重要的是，全省新增民营企业突破二十万家！全省恶性刑事案件发案率，全国最低！”
老省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小正，经济学家们都在研究‘江海奇迹’。但常委会上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奇迹，是你秦正带着专案组，用枪杆子和手铐，生生替江海省砸出来的！没有你肃清了那些吸血鬼，哪来今天的大好局面？”
“大局初定，功在社稷啊！”
听着老省长由衷的赞叹。
秦正站在台阶之巅，仰起头。
天空澄澈如洗，瓦蓝得看不到一丝杂质。
江海省的大地上，千帆竞发，百业俱兴。
这是一片在经历了腐败毒瘤疯狂蚕食、经历了枪林弹雨惨烈洗礼后，重新浴火重生的土地。
公平与正义不再是奢侈的口号。
它已经像空气一样，流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呼吸之间。
秦正握着电话，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繁华长街，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告慰父辈英灵的自豪笑容。
大壮在一旁点了一根烟，咧开大嘴笑着问道：
“老板，老省长说啥了？是不是要给咱们放假了？”
秦正挂断手机，转过身，迎着那万道灿烂的晨光，轻声吐出一句话：
“放假？好戏……”
秦正拍了拍大壮结实的肩膀：
“——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