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不足。
四个鲜红刺目的加粗黑体字，像是一道凭空落下的闸门，死死卡在省公安厅内部绝密数据库的，检索界面上。
屏幕泛着森冷的蓝光。
秦正的食指，悬停在机械键盘的回车键上方，眉头拧成了一个锋利的川字。
以他目前持有的省厅特急行动最高权限，在江海省境内，除了极个别涉及国家战略重器封存的绝密档案，上至厅局级干部的任免档案，下至全省黑恶势力的布控卷宗，绝不可能出现“拒绝访问”的代码。
“叮。”
系统弹出一个冰冷的黄色弹窗：
【该词条已被列入绝密物理隔离库，调阅需经省委常委会五人小组，全票表决授权。错误代码：403-omEGA】
“操，连咱们都看不了？”
大壮站在秦正身后，伸长了脖子，瞪着那行报错信息直骂娘。
“老子跟梁厅去省档案局调当年的矿权协议，盖个章一路绿灯！这破代号难道比省委大印还大？”
秦正没有说话。
他关掉检索窗口，拔出了插在主机上的深蓝色加密U盘。
屏幕映照着他那双没有波动的眸子，深不见底。
在江海省，连省刘正风被双规的通报，都能在内网上查到完整的卷宗摘要。
可这三个字。
竟然被从源头抹去了。
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被一种近乎绝对的权力，生生封进了一个，无人敢开的铁棺材里。
“系统里没有。”
秦正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战术夹克。
“但人脑子里，忘不掉。”
……
省厅老办公楼，三楼机要档案室。
这里常年晒不到太阳，空气里弥漫着防蛀樟脑丸和旧纸张泛黄的酸味。
窗台下，一个头发掉得差不多、戴着一副厚厚老花镜的干瘪老头，正就着一杯浓酽的茉莉花茶，慢条斯理地用浆糊修补一本破损的户籍档案。
老马。
在省厅机要档案室干了整整三十八年的“活字典”。
全省从提拔到落马的干部，没有一个人的履历能逃过他那双昏黄的老眼。
“老马叔。”
秦正拉开一把嘎吱作响的木椅子，坐下，顺手将一盒未拆封的软中华推到了老人的手边。
老马捏着毛刷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透过厚厚的镜片斜了秦正一眼，又看了看那盒昂贵的香烟，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嘴黄牙。
“秦大组长，你现在可是全省的大红人。”
老头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蹭，沙哑干涩。
“不去省委礼堂戴大红花，跑到我这阴沟里闻霉味，折煞老头子了。”
“找您打听个人。”
秦正没有兜圈子，身子前倾，两肘压在满是墨迹的书桌边缘。
“三十年前，江海省矿业改革第一批批文，是谁签的字？”
老马神色自若，拿起浆糊抹了抹纸边：
“省政府发公文，自然是当时的主管副省长签的，大档案库里明摆着呢，何必问我？”
秦正盯着老人的瞳孔，语速突然加快，声音压得极低：
“啪嗒！”
老马手中的毛刷，毫无征兆地脱手滑落。
白色的浆糊在泛黄的档案纸上砸出一大滩粘稠的污渍，溅到了他的袖口上。
原本慢悠悠的老头，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像被通了高压电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窗外。
一阵阴冷的过堂风吹过，卷得窗帘哗啦啦作响。
老马那张满是老人斑的干瘪脸皮，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两只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恐！
他甚至顾不上擦袖子上的浆糊，猛地扑向门口，“砰”的一声将虚掩的木门死死反锁！
插销插上的那一秒，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个拉风箱。
“小祖宗！你想死，别拉着我这把老骨头垫背！”
老马转过身，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哀求与绝望。
他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谁让你打听这个名字的？是谁？”
“余平。”
秦正端坐不动，眼神冷得像冰。
老马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扶着椅子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瞎子……那该死的瞎子竟然还没死……”
“老马叔，你在怕什么？”
秦正站起身，步步逼近，“在江海省的地界上，连刘正风我都送进去了，还有谁不能提？”
“刘正风？”
老马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他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劣质火柴，想点烟，划了三根都断了，最后还是秦正替他打着了火机。
借着跳动的蓝色火苗。
秦正看到，这位在省厅见惯了生死变迁的老刑警，眼角竟然淌下了一滴浑浊的老泪。
“刘正风算个屁啊……”
老马狠狠吸了一大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胸口剧烈起伏。
“刘正风在这位面前，连端茶倒水的资格都得排队！”
“小秦，听老头子一句劝。”
老马一把抓住了秦正的手腕，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
“停手吧。”
“不管是东海的码头，还是铜山的矿，案子结到刘正风这里，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了！”
“见好就收，马上打报告申请调出江海省！”
“去哪都行，哪怕去偏远山区当个县局副局长，也比留在省城丢了命强！”
秦正没有抽回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马手心里全是湿冷的虚汗。
“他到底是谁？”秦正一字一顿。
老马闭上眼，摇了摇头，眼泪从深深的皱纹里溢出来：
“别问了。”
“二十年前，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主任，也是个不信邪的硬茬子，查一笔跨国水利坏账，顺嘴在常委会上提了这个名字。”
老马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无尽的森寒：
“第三天，他坐的那辆奥迪车在盘山公路上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进水库，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里全是泥沙。”
“再往前推五年，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一位副检察长，调了老矿区的账本。”
“结果呢？”
“他唯一的儿子，在放学路上被一辆套牌泥头车卷进轮底下，生生碾成了肉酱！司机当场喝了农药自杀，死无对证！”
老马死死盯着秦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警告：
“在这个省里，那个名字是一张网，是一头活在地底下的太岁！”
“谁去揭他的盖子，谁全家就得死绝！”
“全省几万名警察，几百个处长局长，谁不知道水底下有这么尊真佛？”
“可为什么没人敢动？为什么连卷宗都要物理封存？”
老马惨笑着，松开了手，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因为没人想死啊，小秦。”
……
十分钟后。
秦正推开机要室的大门，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洒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大壮靠在栏杆边，手里掐着烟屁股，看到秦正出来，立刻直起身子迎了上去。
“老板，打听出来了吗？那老头吐口没有？”
秦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低头看着省委大院那错落有致的，红砖小楼，看着那些，在初夏的树荫下，进进出出的黑色公务车。
平静。
威严。
但在那片庄严肃穆的红色屋顶下方，却像盘踞着一团粘稠、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
二十年的恐惧。
两代干警的鲜血与噤声。
全省没人敢提的名字。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暴至极的烈焰，顺着秦正的四肢百骸，轰然炸裂开来！
恐惧？
威胁？
若这世上的人都怕死，若所有穿警服的人，都为了保全自身而装聋作哑，那李大牛的冤魂找谁去伸？那些死在大桥下的亡灵找谁去哭？
“大壮。”
秦正缓缓转过头。
那张冷峻刀削般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被吓退的苍白。
嘴角，反而咧开了一抹，极其残忍、极其兴奋的暴烈笑意。
那双眸子深处，战意滔天！
“老板，您笑啥？俺看着瘆得慌……”
大壮挠了挠头，打了个冷战。
秦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弯了的香烟，点燃，重重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
“全省没人敢查，是吧？”
他抬手，遥遥指着北面那座，隐在重峦叠嶂中的紫金山，眼神如刀：
“——那这尊佛，老子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