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
所有的侥幸、沉默和装疯卖傻，都不过是烈火烹油前的自欺欺人。
审讯室里的抽风机发出呼哧呼哧的低鸣。
但那股子浓烈的汗臭、血腥与陈腐的纸霉味，依然死死地锁在，不到十五平米的逼仄空间里，吸进肺里，全是令人作呕的粘腻。
“啪！”
秦正将厚达两尺的穿透审计报告，直接拍在了余平那张，固定在铁椅子前的窄木板上。
纸张震颤。
激起的风，吹动了老瞎子额前那几缕肮脏稀疏的白发。
“余平，你看不到字。”
秦正拉开椅子，重重坐下，两条长腿微屈，双手搭在膝头，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那我再念一组数字给你听。”
“一千八百三十七亿五千二百万。”
“这是你那根盲杖里，三十九个离岸对冲基金最近五年的累计转结总账。”
秦正的语速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像是生铁铸造的实心子弹，狠狠嵌进余平那对毫无焦距的灰白眼窝里。
“全省三条跨市高架，桥墩子里掺着海沙。”
“七个水利防洪工程，大坝裂缝能塞进手掌。”
“二十八个棚户区改造安置房，地基下陷了半米深。”
秦正身子前倾，那张冷峻得几乎看不出活人温度的脸庞，几乎贴到了老瞎子的鼻尖上。
“你算了一辈子账。”
“你告诉我，这二十八个棚户区的下陷，够不够填你那把算盘上的四颗空珠子？”
余平枯瘦如柴的双手，猛地蜷缩成一团。
手铐链条在铁板边缘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嘴角的皮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豆大的黄浊汗珠从干瘪的脑门上滑落，砸在那些被他亲手整理出来的资金流水单上，晕开一个个刺眼的湿斑。
“解开了……你们竟然全给解开了……”
老瞎子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破锣。
他那一辈子自负过人的记忆力、那套自以为连国家超算都摸不透的加密算法，在这一刻，成了将他凌迟处死的千百把钝刀。
“我……我真不知道有这么多……”
余平拼命地摇着头，两行浑浊的血泪顺着眼角深深的沟壑淌下来，滑进嘴里，咸苦冰凉。
“我只管分账，我只管记流水！”
“他们把项目批文送进来，我把钱拆散了换成美元汇出去！”
“我就是个提线木偶！我就是个瞎了眼的算盘珠子啊！”
“提线木偶？”
秦正猛地一把揪住余平那件发霉长衫的衣领，将他干瘪的上半身直接从铁椅上提了起来！
布料崩裂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
“把省财政的骨髓抽干，去供养你们那几百家空壳公司！”
“引发全省银行挤兑，想让几千万老百姓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去替你们的贪婪埋单！”
秦正的眼底，两团近乎疯魔的血色火焰轰然爆发，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在这一秒，彻底将老瞎子残存的神智碾得粉碎！
“你告诉我，谁手里的线，能长到这种地步？”
“谁的胃口，敢大到吞下整个江海省的江山？”
“说！”
最后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膜边炸响！
余平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骨骼都在剧烈筛糠。
他那双瞎了四十年的灰白眼珠子，在这一刻，竟然惊恐地向外凸起，仿佛在虚空中，看到了比死神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梦魇！
“不能说……说了全家都得死……死绝啊……”
老瞎子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哽咽。
“大壮。”秦正头也不回，声音冷得结了冰。
站在门口的大壮一步跨出，砂锅大的拳头“咔吧”一声捏得指节发白，阴沉沉的阴影瞬间将铁椅子完全笼罩。
“余老头，俺老板的脾气，你刚才在外头听得够清楚了。”
大壮嘴角咧出一抹嗜血的弧度，粗糙的大手，直接按在老瞎子那条，完好的左腿膝盖骨上，缓缓加力。
“你那条右腿，是三十年前在矿井里让人打断的吧？”
“你要是不想剩下的半辈子连轮椅都坐不稳，就赶紧把嘴里的臭气全放干净！”
骨头在缓缓错位。
剧痛让余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啊——！我说！我说！”
老瞎子，终于被那股子，直面肉体，毁灭的恐惧彻底压垮了。
他那残存的、所谓江湖老账房的体面与傲骨，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是……是老佛爷……”
余平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倒在被汗水浸透的铁板上，嘴唇紫绀，颤抖着吐出了那个，深埋在江海省地底，整整二十年的名号。
“老佛爷……”
秦正松开手。
老瞎子重重跌回铁椅里，大口喘息着，枯瘦的手指徒劳地在虚空中抓挠。
“秦组长……你动不了他的……”
余平惨笑着，眼角那两道血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二十年了。”
“江海省换了四任书记，五任省长。”
“但地底下坐庄的，永远是他老人家！”
老瞎子的声音尖锐得发飘，带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与疯狂：
“这省里的黑白两道，全是他门下的徒子徒孙！”
“这全省的矿山、码头、银行、甚至你们公安政法的大印，哪一样没经过他的点头？”
“他只要坐在西山的园子里，鞋底轻轻一跺。”
“整个江海省，从上到下，从官场到商场，就得地动山摇！”
“秦正……你算个什么东西？”
余平猛地抬起头，那对灰白的眼眶，死死‘盯’着秦正的方向，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狂笑：
“你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辈！”
“你敢去碰他老人家的金身，你会被这全省的大浪，生生拍死在沙滩上！”
“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审讯室里，回荡着老瞎子神经质的尖叫。
站在后方的大壮，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的秦正。
他跟着秦正走南闯北，抓过市长，抄过首富，平过武装毒枭。
但“老佛爷”这三个字。
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座，压在整座江海省头顶上，二十年未曾挪动过的，黑色大山。
然而。
秦正没有动摇。
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过一秒。
他缓缓转过身，将那叠厚厚的审计报告，重新拿在手中。
然后。
当着老瞎子的面。
秦正右手的五根手指，猛地收拢。
“嘎吱——！”
厚达两尺的纸张，在他那恐怖的握力下，被生生捏得粉碎、扭曲成团！
骨节处，传来一阵炒豆子般的脆响！
秦正的嘴角。
缓缓地。
勾起一抹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足以让万鬼辟易的狂傲冷笑。
“老佛爷？”
秦正向前踏出一步，皮靴重重踏在地砖上，炸开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他的眼神，如同一把饮饱了鲜血、锋芒毕露的开山重刃。
“他要是真佛，怎么不敢坐在大雄宝殿上受万人香火，反而像条蛆一样缩在阴沟里喝人血？”
秦正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铁门。
狂暴的夜风夹杂着海潮的气息席卷而入，吹动他漆黑的短发。
那一身挺拔的脊梁，在天地之间，立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界碑。
“大壮。”
秦正头也不回，语气森寒刺骨。
“在，老板！”大壮轰然应声。
秦正猛地收拢拳头，眼底杀机焚天：
“管他是哪尊佛，敢吸老百姓的髓，老子今天连他的庙带他的泥胎，全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