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秘密办案点，地下一层审讯室。
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余平缩在椅子里。
双手被金属锁扣死死固定在铁板上。
他那张满是老年斑的干瘪脸皮耷拉着，灰白色的眼珠子毫无焦距地对着天花板，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经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神志不清、风烛残年的孤寡老头。
“警官……行行好，给口水喝吧。”
他沙哑着嗓子，装模作样地颤抖着。
“老头子我瞎了四十年了，平时连门都出不去，就靠给街坊邻居算算八字混口饭吃。你们抓我这个残废干什么呀？这铁椅子冰凉，我这老寒腿受不住啊……”
“装。”
秦正坐在长桌对面。
他甚至连审讯记录本都没翻开。
只是随手将那个装有微型芯片的透明物证袋，“啪”的一声，扔在了铁桌正中央。
“余平，那根红木盲杖里的机括，是瑞士定制的高精密防磁锁。芯片上的加密算法，是美国国家安全局十年前退役的军用标准。”
秦正点燃了一根烟，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火星子。
“你管这叫算八字？”
“你这八字算得挺大啊，一卦能算出几千个亿的海外资产来？”
余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但他依然闭着嘴，两只耳朵微微抖动，试图通过呼吸和心跳声来判断秦正的位置。
“老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余平冷笑了一声，干脆把头往后一仰，靠在铁椅背上。
“你们警察办案讲证据。有本事，你们就把那芯片解密了，把钱追回来。”
“解不开，就趁早把老头子我放了。”
“我今年七十三了，要是死在你们这审讯室里，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是他在黑道暗网里沉浮四十年养出来的底气。
那枚芯片由三重动态密钥保护，一旦强行暴力破解，三次错误就会永久自毁。他不开口，谁也拿不到真正的总账。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秦正站起身。
他没有叫大壮进来动手，也没有像对付那些街头混混一样拔枪相向。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厚厚的一沓白纸。
不是口供。
不是法律条文。
而是一张张附带着黑白遗像的人事档案。
“你眼睛瞎了，看不见。”
秦正一步步走到铁椅子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蜷缩在黑暗里的魔鬼。
“那我就念给你听。”
秦正抽出第一张档案。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沾了冰水的人皮鞭子，狠狠地抽在余平的耳朵里。
“李大牛，三十七岁，铜山县李家村矿工。”
“四年前，你经手的第一批洗钱资金，正是大发矿业强行霸占李家村矿山的买命钱。为了平账，你给震天响出了个‘以工代偿’的主意，让李大牛下井顶债。”
“半个月前，他死在四号矿井底，中了一枪，被活埋在乱葬岗。”
“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娘，和一个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
余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张翠花，四十二岁，东海市大桥塌方案受害者家属。”
秦正撕下第二张，扔在余平膝盖上。
“大桥工程被抽走了四个亿的劣质水泥款。那笔钱，就是经你的算盘，分拆成八百个虚拟账户流向海外的。”
“大桥垮塌那晚，她丈夫开着出租车掉进江里，捞上来的时候，尸体都被鱼啃烂了。她现在在东海市码头扫公厕，一个月赚一千二，供两个女儿读书。”
纸张滑落在地。
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但余平的双手，却在铁板底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还要我念下去吗？”
秦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彻骨！
“石桥镇中心小学，七个因为劣质疫苗导致终身肾衰竭的孩子！”
“滨海市走私码头，被水鬼帮沉进海底的六具无名浮尸！”
“还有被你那些高利贷洗钱业务逼得跳楼、喝农药的一百三十四个普通老百姓！”
秦正猛地俯下身。
两人的面孔相距不到十公分。
秦正，那带着浓烈烟草味和纯粹杀伐气的呼吸，喷在余平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
“余平！”
“你不是瞎吗？”
“你看看他们！他们现在就在你头顶上站着呢！”
“那四万多个破碎的家庭，那几千条，被你用算盘珠子拨死的冤魂！”
“他们哪一个，不是被你那双算尽天下钱财的脏手，给推进地狱的？”
“别念了……别念了！”
余平突然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他拼命地晃动着铁椅子，手腕被手铐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铁板往下淌。
他那双灰白色的死鱼眼瞪得极大，眼眶周围青筋暴突。
在过去的四十年里。
他一直躲在黑暗的深渊里。
他把所有的罪恶，都抽象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一个个跳动的代码。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记账的，他没有杀人，他没有罪。
但现在。
秦正把那些血淋淋的人肉、那些绝望的哭嚎，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耳朵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害怕面对的……
因果报应。
“你以为你只是在记账？”
秦正冷笑一声，直起身子，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天底下最黑的，不是那深不见底的矿井，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是你这颗早就烂透了的心！”
余平瘫软在椅子上。
大汗淋漓。
整个人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一样。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流出了，两行浑浊的血泪。
防线。
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成了碎末。
他明白，秦正不是那些为了结案而急躁求成的普通警察。
这是一个真正懂得剖开灵魂的……
活阎王。
“我说……”
余平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生机。
“我把私钥给你。”
“我把所有的账目全都交出来。”
他缓缓低下头，那颗花白的脑袋，彻底垂在了胸前。
“但是……秦组长，你抓不到他的。”
余平惨然一笑，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他不是人。”
“他是整个江海省，甚至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神。”
秦正拉过椅子坐下。
眼神冷冽如刀。
“那个人是谁？”
余平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那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了那个，让整个江海省地下世界，战栗了二十年的名号：
“——老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