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
灯光被调得很暗。
秦正手里捏着那页，薄薄的打印纸，指尖微微有些发僵。
纸上，只有三个字。
——刘正风。
江海省委政法委副书记，兼省公安厅党组副书记。
一个在整个江海省政法系统里，可以说是“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
多少年轻警员从警校毕业时，听着他的传奇故事长大。多少刑侦大案，是他亲自披挂上阵，硬生生地从死人堆里撕开突破口。他的画像，至今还挂在省警察学院的荣誉墙上，供一届又一届的新警顶礼膜拜。
他是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也是秦正当年在警校时，最崇拜的偶像。
可是现在。
这个名字，却赫然出现在了，“骷髅会”地下洗钱网络和跨境贩毒集团的，最高保护伞名单里。
“老板……这……这绝对是搞错了！”
大壮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粗壮的胳膊把桌上的茶杯都带翻了，茶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
大壮瞪大了牛眼，粗声粗气地吼道：
“老刘是谁？那可是老刘啊！”
“当年在湄公河，他受了重伤，硬是咬着牙把几个毒贩全歼在雨林里！他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疤，那是拿命换来的勋章！”
“他怎么可能是护伞？怎么可能是内鬼？”
大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信仰碎裂般的狂躁和难以置信。
不仅是大壮。
萧雨也是脸色惨白，扶着眼镜的手不停地颤抖。
“书记，老K的技术绝对没问题，但……但这会不会是对方的栽赃？有人故意用刘书记的名字做了一个假账号？”
“假账号？”
秦正缓缓抬起头。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充满疲惫和苦涩的苦笑。
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向桌子中央。
“萧雨，你觉得，以老K的技术，如果是一个假账号，他会用‘最高级别红色预警’标出来吗？”
萧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也不愿意相信。”
秦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刚进警校的时候，听过他的专题讲座。他说：‘我们头上顶着的这枚国徽，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谁要是敢把手伸向黑暗，老子就算拼了这身皮，也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秦正闭上眼睛。
当年的画面，历历在目。
那个站在台上意气风发、一身正气的副总警监，和眼前这份沾满铜臭与叛国罪证的黑名单，重合在了一起。
何其讽刺。
何其残酷。
“老板……”大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那咱们……还查吗？”
查？
怎么查？
动一个正厅级的政法委副书记，已经需要省委最高层，甚至中央的特批了。
而如果要动一个曾经的功臣、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那引发的政治地震，绝对会把整个江海省的官场彻底撕裂！
“查。”
秦正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有些迷茫的眸子里，在短暂的动摇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比钢刀还要坚硬、比寒冰还要冷酷的决绝。
“为什么不查？”
“英雄，不代表他能一辈子当英雄。”
“如果他自己把刀刺向了人民，那他就不再是英雄，而是——叛徒！”
秦正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威严。
“大壮，萧雨，你们出去吧。”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板……”大壮张了张嘴，还想劝什么。
“出去！”秦正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大壮咬了咬牙，拉着失魂落魄的萧雨，默默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大门。
……
门外，走廊灯光昏暗。
大壮靠在墙上，狠狠地，一拳砸在水泥墙面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操！”
他红着眼睛，低声咒骂，“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怎么一个个的，全变了？”
萧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实木大门。
她知道。
里面那个男人，此刻，正在经历着他人生中最痛苦、也最艰难的一场灵魂拷问。
……
屋内，秦正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没有开灯。
只有桌上，那台电脑屏幕，泛出的幽蓝色光芒，打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烟。
抽出一根。
“啪嗒。”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点燃。
辛辣的烟雾，瞬间充满整个口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秦正没有掐灭。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
烟灰缸里的烟头，像小山一样堆得满满当当。
灰白色的烟雾，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将他的身影，包裹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父亲秦峰。
想起了父亲当年，在面对恩师林中华涉案时，那种痛彻心扉、却又不得不拔刀相向的痛苦。
血脉的传承。
不仅仅是勇敢。
还有这种大义灭亲时，那剖心剔骨般的残忍。
“爸。”
秦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呢喃。
“这条路，是真的难走啊。”
“但您放心。”
秦正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只要我还喘着气。”
“不管他是谁。”
“这江海省的黑影。”
“——我全给它劈个稀巴烂！”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刺破了地平线的黑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秦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人形。
大壮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加急密电，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老板。”
“说。”
秦正抬起头。
“刘正风……跑了。”
大壮咽了口唾沫，“就在半小时前，他借口去省委汇报工作，坐上了一辆直通机场的专车。目前，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人彻底失联了！”
听到这个消息。
秦正不仅没有慌乱。
他的嘴角。
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也极其兴奋的冷笑。
他站起身。
抓起桌上的配枪，利索地顶上子弹。
“跑？”
秦正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以为自己是孙悟空，能一个筋斗翻出我的五指山？”
“备车！”
秦正大步走向门外。
背影，如同一把终于饮血开锋的绝世神兵。
“追！”
“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
“我也要把这条大鱼。”
“——给老子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