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贵如油。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铜山县的大地上。
这片曾经被经年累月的煤灰染得漆黑、连空气里都飘着硫磺味的山岭，在雨水的冲刷下，破天荒地，洗去了一层陈旧的污垢。
山头冒出了新绿。
路边的野草从黑色的碎石缝里钻了出来，嫩生生的，带着一股子顽强的生命力。
连那条穿城而过的护城河，也终于不再翻滚着黑色的泡沫，河水渐渐清亮，能隐隐看到底下光滑的鹅卵石。
万物复苏。
在这片被称作“活阎王殿”的土地上，春天的脚步，虽然迟到了很多年，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
西山，新一号标准化矿区。
没有了刺耳的皮鞭声，没有了监工那歇斯底里的咒骂，也没有了那些光着膀子、被当成牲口一样驱赶的苦力。
宽敞整洁的运煤大道上，一辆辆崭新的、符合环保标准的封闭式重卡，正在有条不紊地排队过磅。
全自动的除尘喷淋系统，在空中洒下一层细密的水雾，将原本可能扬起的粉尘，死死地，压制在地面。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厚实劳保服，戴着防尘口罩和安全帽，有说有笑地从明亮通风的洗浴中心走出来。
他们的脸上，干干净净。
没有了往日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昂首挺胸的自信和踏实。
“老李头，听说你们队上个月拿了生产标兵？”
“嘿，那是！咱现在可是矿上的‘股东’，挖出来的煤有咱们自己的一份分红！谁他妈要是敢磨洋工，老子第一个抽他！”
“哈哈哈哈，看把你能的！不过说真的，上个月俺家分了八千多块，俺媳妇昨天下山，一口气给娃买了三套新衣服呢！”
“可不是嘛！这新来的陈书记是真干实事啊！不仅把大发矿业那些吃人的黑规矩给废了，还给咱们每个矿工都买了工伤保险，这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欢声笑语，在清新的空气中回荡。
曾经那个充满着血腥、暴力、非法开采和暴力盘剥的黑色帝国，在省厅这把绝世利刃的切割下，彻底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
矿区指挥部的大楼顶层。
陈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那井然有序的生产场景，激动得眼眶微红。
他转过身。
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煮鸡蛋的年轻人。
秦正。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战术夹克已经洗干净了，虽然依然有些磨损，但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臣服的巍峨气势。
“秦组长。”
陈明走过去，声音里满是由衷的敬佩。
“铜山县这个季度的经济报表出来了，不仅没有因为查封大发矿业而下滑，反而因为整顿了矿业秩序、推行了全民持股，全县税收逆势增长了百分之四十！”
“更重要的是。”
陈明递过去一份民意调查表。
“全县老百姓的满意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这是建县以来的最高纪录！”
秦正咽下嘴里的鸡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他神色平静，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任何波澜。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秦正挑了挑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剩下的零点二呢？是那帮贪官的家属给的差评吧？”
陈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秦组长，您还真说对了！就是那几个被没收了非法资产的矿老板亲戚，在暗地里嚼舌根呢！”
“由他们嚼去。”
秦正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俯瞰着这片他曾经用命搏杀过的土地。
“只要绝大多数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只要那些下井的兄弟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抱老婆孩子，这天，就翻不过来。”
“陈书记，铜山县交给你了。”
秦正拍了拍陈明的肩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经济要搞，但安全和环保的红线，一毫米都不能退。我能帮你拔掉一个刘长明，拔掉一个震天响。但如果你们以后的班子也烂了……”
秦正眼神一冷，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伐之气，让陈明这个老纪检干部的心脏都猛地缩了一下。
“我的刀，可还快着呢。”
“秦组长放心！”
陈明立刻挺直了腰板，郑重其事地立下军令状，“我陈明要是敢拿铜山老百姓的一分一厘，不用您来，我自己从这六楼跳下去！”
“好。”
秦正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
县城的主街道上。
秦正和大壮没有坐警车，而是穿着便装，在这细雨如丝的午后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原本紧闭的卷帘门几乎全部拉开了。
五金店、服装店、小吃馆子，一家挨着一家，热闹非凡。
吆喝声。
讨价还价声。
油锅里油条炸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汇聚成了一首充满了烟火气的交响乐。
“小伙子！来尝尝刚出锅的热豆腐脑！”
路过一家早餐摊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热情地喊着。
大壮看着那雪白嫩滑的豆腐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扯了扯秦正的袖子。
“老板，来一碗呗？俺肚子有点叫了。”
秦正笑了笑，在一张简陋的塑料桌旁坐下。
“大娘，来两碗，多放点辣椒。”
“好嘞！”
大娘手脚麻利地盛了两大碗，端上桌，还特意送了一碟刚炸好的小麻花。
“外地来的吧？在咱们铜山干活？”
大娘一边擦着桌子，一边乐呵呵地搭话。
“嗯，来出差的。”秦正吃了一口豆腐脑，口感细腻，豆香浓郁，“大娘，看您这生意挺不错的啊。”
“托福！托福啊！”
大娘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以前哪敢摆摊啊！城管赶，地痞收保护费，一个月辛辛苦苦赚那点钱，全喂了狗了！”
大娘抹了一把围裙，指着街道上巡逻的民警。
“现在好了！那帮穿制服的不仅不收钱，看见我们这些老骨头搬东西，还主动上来搭把手呢！”
“听说省里派来了一个青天大老爷，叫秦正！把那些祸害人的大贪官全都给枪毙了！”
大娘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
“老天爷开眼啊！给咱们铜山送来这么一个好官！我们全家人，每天都在堂屋里给他念佛祈福呢！”
大壮在一旁听得龇牙咧嘴，偷偷拿眼睛瞟着秦正，想笑又不敢笑。
秦正低着头。
大口大口地喝着热腾腾的豆腐脑。
眼底，却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温热。
没有华丽的奖状。
没有动听的汇报。
一个摆摊大娘发自内心的笑容，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这，才是他秦正，在这片黑暗的泥潭里，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
雨，停了。
乌云散去，天空中露出了一抹纯净的瓦蓝色。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
在远处的西山上空。
一道绚丽夺目的七色彩虹，横跨天际，宛如一座连接着天地与希望的桥梁。
秦正走出小吃摊。
他站在街道的拐角处，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微风拂过。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香。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横跨在重山之间的彩虹。
那张冷峻、刚毅、仿佛永远都绷得紧紧的脸上。
在这一刻。
终于，露出了一抹极其放松、极其平和的微笑。
没有杀机。
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在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心底，缓缓流淌。
“老板。”
大壮剔着牙，慢悠悠地凑了过来。
他顺着秦正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彩虹，憨厚地挠了挠头。
“真好看啊。”
大壮吐出一截牙签，咧开大嘴笑了。
“俺觉得，这铜山县的天，算是真正晴透了。”
“是啊。”
秦正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清冽甘甜的空气吸入肺腑。
他的眼神，虽然宁静，但在那最深处，却依然有着一把藏在剑鞘里的绝世锋芒。
“但这里晴了。”
秦正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那道彩虹，投向了省城京州市的方向。
那里，隐藏着“老佛爷”，隐藏着更加庞大、更加隐蔽的跨国犯罪网络。
“别的地方，可能还在下着暴雨呢。”
秦正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保密手机，屏幕上，老K的一条加密信息刚刚弹了出来：
【老板，发现新型合成毒品的源头线索，涉及京州几家大型娱乐场所。】
秦正关掉屏幕。
嘴角的笑意，重新染上了一丝让黑暗颤抖的弧度。
“大壮。”
“在！”大壮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这太平盛世，得有人守着。”
秦正迈开长腿，朝着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去。
脚步声，沉稳，有力。
“走吧。”
“下一个战场。”
“——在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