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西山公墓。
秋风有些萧瑟，卷起漫山的黄叶。
在一片肃穆的青松翠柏间，一座黑色的花岗岩墓碑静静地伫立着。
没有多余的头衔。
没有冗长的墓志铭。
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中国警察，秦峰”。
“沙啦，沙啦。”
秦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蹲在墓碑前。
他没有带那些花里胡哨的祭品，只是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极其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刚好盖在了照片上，秦峰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上。
秦正伸出手，轻轻地将落叶拂去。
看着照片里父亲那张冷峻刚毅的脸。
秦正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爸。”
秦正盘腿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从怀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劣质香烟，这是父亲当年在基层办案时最爱抽的牌子。
他抽出一根，点燃，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
青烟袅袅升起，在秋风中瞬间被吹散。
“您在那边，还习惯吗？”
秦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拉家常。
“我听妈说，您当年刚到铁澜市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个人，一把枪。”
“面对着满城的魑魅魍魉，面对着那些想要吃您肉、喝您血的贪官污吏和黑恶势力。”
“您没有退半步。”
秦正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有些发麻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以前，我总觉得您太轴，太不近人情。”
“放着燕城的高官厚禄不要，非要跑到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去拼命。”
“每次看到您带着一身伤回来，妈在半夜里偷偷抹眼泪，我心里就恨。”
秦正自嘲地笑了笑，吸了一口烟。
“恨您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父亲那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恨您为什么非要当那个刺破天际的‘秦疯子’。”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大壮像半截黑铁塔一样，静静地站在秦正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这个跟着秦家父子两代人出生入死、流过血挡过子弹的莽汉，此刻看着秦正略显单薄的背影，眼眶红得像一只发怒的兔子。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但是。”
秦正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照片。
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实质般的疯狂战意。
“现在，我懂了。”
“当我看到那些被劣质疫苗害得终身残疾的孩子。”
“当我看到那些被强行霸占了土地，跪在县政府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老百姓。”
“当我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和那些穷凶极恶的黑老大坐在一起，喝着几万块钱一瓶的红酒，把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当成他们自己家后花园里的韭菜，想怎么割就怎么割的时候。”
秦正猛地握紧了拳头。
指关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我终于明白，您当年为什么不肯退！”
“因为如果我们退了。”
“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老百姓可以说理的地方了！”
“如果我们这把刀卷刃了，生锈了！”
秦正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极致戾气！
“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就会像蝗虫一样，把这个国家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猛地站起身。
扔掉手里的烟头，用军靴狠狠地碾灭。
“爸。”
秦正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
他看着墓碑。
缓缓地，举起右手。
指尖紧贴眉梢，敬了一个极其标准、也极其庄严的军礼。
“我拒绝了省里的提拔。”
“我把副厅长的位子，给推了。”
秦正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像极了当年秦峰的、那种桀骜不驯的冷笑。
“坐办公室，天天看报表、听汇报。”
“那不适合我。”
“我骨子里，流着您的血。”
“我这人。”
“——骨头贱。”
“就喜欢在那些又黑又臭的泥潭里，亲手把那些王八蛋一个个挖出来！”
秦正放下手。
目光如电，射向远方。
那里，是江海省最繁华的省会城市，也是那个神秘的地下钱庄、“老佛爷”隐藏的最深处。
“您放心。”
“您的刀，没断。”
“我秦正。”
“就是您留在这个世上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不管那个‘老佛爷’是谁。”
“不管他背后有多大的保护伞，有多深的背景！”
秦正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公墓里回荡，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发誓。”
“——我会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祭您在天之灵！”
大壮在后面听得热血沸腾。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
“老板！俺大壮这百十来斤肉，今天就全交给你了！刀山火海，俺给你开路！”
秦正没有回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照片。
然后，决然地转身。
夕阳如血，将半边天空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秦正大步向山下走去。
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
将他那穿着黑色战术夹克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像是一把。
已经彻底开锋、饮血方休的。
——绝世利刃！
“走。”
秦正的声音，在冷风中飘散。
“去省城。”
“——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