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山县，大发矿业一号广场。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煤灰，依然有些刺骨。
但今天，这座曾经充斥着皮鞭、怒骂和绝望的广场上。
却涌动着一股足以融化冰雪的、近乎沸腾的狂热。
“哗啦啦——”
几辆荷枪实弹的防暴运钞车，在几十名省厅特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广场中央。车门打开，几个全副武装的押运员，提着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依次走了下来。
“哐当！”
四个巨大的密码箱被并排摆放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
随着箱盖被“啪”地一声同时弹开。
耀眼的红光。
瞬间，闪瞎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钱。
一捆捆、一摞摞、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像是一座座由鲜血和汗水浇筑而成的小山，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足足五个亿的现金！
“俺滴个娘咧……”
“这……这是真的钱吗？”
广场下面。
黑压压地挤着三四千名矿工。
他们穿着破旧的、沾满机油和煤灰的劳保服，有的甚至还拄着拐杖，或者袖管空空。
他们看着台上那座“钱山”，一双双被风霜侵蚀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写满了极度的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见惯了震天响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习惯了每个月只能领到几百块钱“活命钱”的屈辱。
现在，这么多钱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给他们的。
……
“安静！”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在扩音器里炸响。
大壮穿着一身笔挺的特警作战服，像一尊黑塔般站在那堆现金旁边，他那一双铜铃般的牛眼狠狠地扫过全场，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几千人，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乡们。”
秦正。
没有穿警服。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战术夹克，从主席台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我叫秦正，省厅‘9.15’专案组的。”
秦正拿起麦克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过得很苦，震天响扣了你们的工钱，刘长明拿了你们的卖命钱。”
“你们有冤无处伸，有苦说不出。”
秦正的手指，重重地，指着身旁那座用五个亿现金垒起的小山。
“但今天。”
“这天，亮了！”
“我身边的这些钱，不是省里拨的救济款，也不是谁大发慈悲的施舍。这就是从震天响和刘长明那帮畜生的床底、保险柜里搜出来的！”
“这。”
秦正的音量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霸气。
“——是你们用命换回来的血汗钱！”
“今天。”
“我秦正站在这里。”
“就是来给大伙儿，结账的！”
轰——！！！
这句话，像是在干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结账？真的给咱们结账？”
“俺不是做梦吧？俺那三万块钱的工伤赔偿，真的能要回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点名！”
秦正没有废话，直接转身，对着旁边拿着厚厚一沓花名册的审计人员下令。
“念到一个，上来领一个！本金加上这三年的利息，一分一毫，都给我算得清清楚楚！”
“张大牛！二号井掘进工！欠薪加伤残补助，共计八万六千五百元！”
审计员拿着大喇叭，高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人群中。
一个缺了一条胳膊、满脸煤灰的中年汉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大牛！叫你呢！快上去啊！”旁边的工友使劲推了他一把。
张大牛这才如梦初醒。
他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拖着那条有些跛的腿，一步步走上台阶。
当他站在那堆现金面前。
看着大壮将八大捆崭新的百元大钞，连同几张零钱，塞进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时。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
在这一刻。
终于，彻底崩溃了。
“扑通！”
张大牛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秦正的面前。
他死死地抱着那个装满钱的帆布包。
嚎啕大哭！
“秦组长啊！俺给您磕头了！俺给您磕头了！”
张大牛的头，重重地磕在木质的舞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俺的老娘在床上躺了三年，就等着这笔钱救命啊！震天响那个王八蛋说俺这胳膊是自己作的，一分钱都不给俺！俺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了啊……”
“男儿膝下有黄金，起来。”
秦正快步上前，一把将张大牛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满脸泪水、却依然死死抱着帆布包的汉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疼。
“这钱，是你应得的。”
秦正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低沉而有力。
“回去，给老娘买点好药。把日子，好好过起来。”
“哎！哎！”张大牛拼命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下一个！李四狗！三号井爆破工！欠薪四万两千元！”
“王富贵！一号井通风员！欠薪五万八千元！”
……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
一捆捆现金被发下。
在这个寒冷的初冬上午。
一号矿场的大喇叭里，没有了监工那刺耳的咒骂，只有那一声声宣读欠薪的希望之音。
领到钱的矿工们。
有的紧紧抱着那些钞票，又哭又笑。
有的拿到钱后，第一时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哽咽着告诉妻子：孩子下学期的学费，终于有了着落。
还有的，像张大牛一样，走到秦正面前，想要磕头，都被秦正和大壮一一拦住。
“老板。”
大壮看着台下那些喜极而泣的面孔。
他抹了一把眼角不经意滑落的一滴泪，瓮声瓮气地说道。
“俺觉得。这五百个亿的现金，就算全换成金砖。”
“也没有他们现在的笑容，来得耀眼。”
秦正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刚才还在瑟瑟发抖的群体，此刻。
因为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劳动所得。
那佝偻的脊背，终于一点点地挺直了。
那浑浊的眼神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这。
就是他为什么要拼了命去掀桌子。
为什么要顶着所有人的压力，把那些贪官污吏连根拔起的。
——真正原因。
正义。
不是写在纸上的冰冷条文。
是老百姓手里。
那实实在在的。
——一碗饭，一分钱！
……
中午时分。
五个亿的现金。
一分不少地，全部发到了三千多名矿工的手里。
“发完了，老板。”
大壮将空荡荡的密码箱合上。
秦正点了点头。
他走到麦克风前。
看着台下那几千双，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麻木和绝望，而是充满了无尽感激和敬畏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萦绕在心头的沉重。
终于。
消散了几分。
“乡亲们！”
秦正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这笔账，结了。”
“大发矿业，没了。”
“从明天起，这铜山县的矿。是你们自己的！”
“你们再也不用看那些黑心老板的脸色！再也不用拿命去换那点可怜的辛苦钱！”
秦正猛地一挥手，眼神中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挺起胸膛！”
“去过你们该过的。好日子！”
寂静，短暂的寂静之后。
“轰——！！！”
三千多名矿工。
像是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
在这一刻。
彻底——喷发！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他们将安全帽高高地抛向天空。
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这辈子最响亮、最肆意、也最感激的。
——怒吼！
“秦青天！”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紧接着，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在广场上。
在群山间。
轰然炸响！
“秦青天！”
“秦青天！”
“秦青天！！！”
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这满天的乌云，生生震碎！
秦正站在台上。
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
看着那一双双充满了狂热和信仰的眼睛。
他没有笑。
只是，默默地转过头。
看向了省城，汉州的方向。
“爸。”
秦正在心里。
轻声说道。
“这声‘青天’。”
“我。”
“——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