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一声巨响，在那片被煤灰染黑的山谷间回荡。
大发矿业总部大楼。
那块悬挂了十五年、重达数百斤的纯铜招牌，被大壮抡圆了一柄重型破拆锤，硬生生地砸成了两截。
随着招牌落地，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了十几年的黑色帝国，彻底宣告寿终正寝。
整栋大楼被贴上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封条。
省厅派来的上百名经侦和审计人员，正像是一群精密的工蚁，在那些尘封的档案室里疯狂地翻找着。
没收。
封存。
强制清算。
这是秦正下达的死命令。
大发矿业名下，所有的非法矿山、洗煤厂、物流车队，乃至那一溜儿能停满三个足球场的百万级豪车，全部被收归国有。
铜山县的空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新了许多。
那些终年压在老百姓胸口的积年阴霾，正随着那一车车拉走的罪证，烟消云散。
……
临时指挥部。
秦正依然穿着那身有些褶皱的战术夹克。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份由县委书记陈明紧急拟定的《铜山县矿产资源管理体制改革方案》。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几盏台灯散发着幽微的光。
照在秦正那张棱角分明、却透着股子如刀锋般锐利的脸上。
“老板，这清算工作差不多快见底了。”
大壮从外面走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俺刚才带人去抄了震天响在城南的那个‘私人金库’。好家伙，地砖下面全铺的是金条！还有那十几本房产证，全是省城和三亚的海景大别墅。”
大壮吐出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
“这帮畜生，这得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啊？俺大概算了一下，这次没收的非法资产，总价值恐怕得超过两百个亿。”
“两百个亿。”
秦正缓缓合上手里的方案，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他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能冻结空气的寒意。
“这钱，不是震天响的。”
“也不是刘长明的。”
“这是那些死在矿井里的冤魂的安家费。是那些被强占土地的村民的保命钱。”
秦正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铜山县的夜色沉静。
但那片被灯火映照的街道，却显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陈书记。”
秦正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正满脸希冀地盯着自己的陈明。
“这份方案，我看过了。”
“步子迈得还不够大。”
陈明一愣，赶紧推了推眼镜，“秦组长，您的意思是……”
“大发矿业倒了，这全县的几十座大矿，不能就这么撂荒了。”
秦正走到那张巨大的矿产分布图前，随手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他在大发矿业原本的核心矿区，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按照你们原来的思路，是想把这些矿重新拍卖。或者转手给省里的几个大型国企。”
秦正冷笑一声。
“那样做，不过是换了一批吸血鬼过来。”
“这地方的规矩要是不能从根子上改了，这铜山县的穷帽子，一辈子都摘不掉。”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
“我的建议是：成立‘铜山县全民矿业发展集团’。”
“股权结构必须透明。”
“县政府占股三成，负责监管和环保。全县各村的村集体以土地入股，占股三成。剩下的四成，公开向全省招募信誉好、没案底、有技术实力的正直民营企业。”
秦正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最关键的一条。”
“每一年的利润分配，必须拿出百分之七十，用于全县的民生建设。”
“修路！盖学校！建医院！”
“剩下的三成，直接打进村民的个人分红账户！”
“我要让这铜山县的每一块煤，都跟老百姓的肚子挂上钩！”
轰——！
这个提议。
像是一道划破黑夜的惊雷。
震得陈明和在场的所有干部都呆若木鸡。
“这……秦组长，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陈明的声音在发颤。
“以前从来没这么干过。那些民营老板能愿意？而且省里那边……”
“规矩？”
秦正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在这铜山县，老子现在就是规矩！”
秦正向前跨了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那些民营老板如果不愿意赚钱，那就让他们滚蛋！这世上多的是想干实事的人！”
“至于省里。”
秦正嘴角勾起一抹像极了当年秦峰的狂傲笑容。
“刘长明留下的那些坑，正愁没人填呢。”
“谁要是敢在这份惠民法案上说个‘不’字。”
“好啊。”
秦正整理了一下领口，语气冰冷如霜。
“那就请他先到省厅的审讯室里，给我解释一下他去年收的那几笔‘咨询费’！”
……
接下来的日子。
铜山县。
上演了一场足以载入官场史册的权力大挪移。
在秦正那近乎“独裁”的强力推行下，所有的“黑心矿”被全部收回。
那些曾经用来欺压百姓、充满着霸王条款的“土条约”，被一把火在大院中央烧了个干干净净。
新的承包合同。
白纸黑字。
当众宣读。
当众签字。
不再有黑屋里的秘密交易，不再有威逼利诱的暴力手段。
每一寸土地，每一口矿井，都被重新标注在了阳光之下。
……
半个月后。
李家村。
村委会那张简陋的办公桌后。
秦正穿着那件已经洗干净的战术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银行本票。
他的对面。
是李大牛的寡妇，以及全村几十个同样失去了亲人的家庭。
“李大嫂。”
秦正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轻柔，也无比的庄重。
“这是你们家这个月的分红。”
“不多，五千块。”
秦正将那张存折，郑重地放在了女人的手里。
“但这只是开始。”
“以后每个月的十五号，这笔钱都会准时打进来。”
“这是你们家那二十亩地里长出来的钱。谁也抢不走，谁也不敢扣。”
女人捧着那张薄薄的存折。
她那双由于过度悲伤而变得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存折上那一串数字时。
终于，爆发出了压抑了太久的。
——如洪水般的泪水。
“秦……秦组长……”
女人哽咽着，泣不成声，“俺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到。这地底下的煤，还能给俺这种人……换来钱。”
“这就是规矩。”
秦正站起身，看着那些同样红了眼眶的村民。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得意。
只有一种。
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看到黎明的释然。
他抬起头。
看着不远处那座依然巍峨、却已经不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矿山。
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脊上。
给那些忙碌的机械、和刚领到分红的村民。
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曾经的，那些带血的——暴利。
终于，在秦正这把利刃的切割下。
跨过了层层阻碍。
跨过了高官厚禄的围堵。
最终，涓涓细流般地——流向了。
——老百姓的口袋里。
大壮站在人群外。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老百姓中间、被无数双粗糙的手紧紧拉住的背影。
他那双铜铃般的牛眼里。
也难得地。
泛起了一层。
温热的——水雾。
“老板，这事儿干得。”
大壮摸了一把鼻尖，声音沙哑。
“——真他娘的，漂亮！”
秦正回过头。
他看着大壮，嘴角缓缓勾起。
“大壮。”
“在，老板！”
“记住了。”
秦正的声音，随风飘散，却响彻群山。
“——当官要是不为民做主。”
“——那这身皮。”
“——不如早点给老子，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