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去会会，这位——土皇帝了。”
铜山县西郊，大发矿业4号矿井。
这里，被称为铜山县的“盲区”。
因为这是整个大发矿业最核心、开采深度最深，也是最不为人知的一处矿井。它隐藏在连绵的群山之中，外围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门口有荷枪实弹的“保安”把守。
别说是普通的环保检查，就算是县里的领导想进去，也得提前跟那位“震天响”打招呼。
下午两点。
一辆破旧的运煤卡车，喷吐着黑烟，摇摇晃晃地驶入了矿区的大门。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刚从外地招来的“黑工”。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秦正，就混在这群人中间。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夹克。
换上了一件散发着难闻汗臭味、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脸上抹了煤灰，双手也刻意在机油里滚过。此时的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因为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来煤矿卖命的底层苦力。
他没有带大壮。
大壮的体型太扎眼，而且他那身遮掩不住的悍气，很容易引起那些亡命徒的警觉。
秦正是一个人来的。
他要亲自下井。
去看看那个把李大牛吞噬，把无数家庭推向深渊的。
——人间地狱。
“都他妈给老子滚下来！”
卡车刚停稳。
一个光着膀子、胸前纹着一条过江龙的监工，手里提着一根带血的皮鞭，恶狠狠地敲打着车厢栏杆。
“动作快点！四号井今天差产量！天黑前挖不够数，谁也别想吃饭！”
秦正低着头，跟着人群跳下车厢。
一落地，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硫磺、煤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瞬间钻进了鼻腔。
这味道，让秦正这个在热带雨林里吃过生肉的特种兵，都忍不住微微皱眉。
“换衣服！下井！”
没有安全培训。
没有健康检查。
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份登记都没有。
监工像赶牲口一样，把他们赶进了一个散发着霉味的更衣室。每人发了一顶已经裂开的塑料安全帽，和一个亮度微弱的矿灯。
……
“哐当——”
老旧的升降罐笼，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载着秦正和十几个矿工，向着地底深处，急速坠落。
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
温度却越来越高。
那种闷热、潮湿、仿佛连空气都被抽干了的感觉，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足足下降了十分钟。
“砰！”
罐笼停住了。
“都给老子滚出去！干活！”
监工的怒吼声在空旷幽暗的巷道里回荡。
秦正走出罐笼。
借着头顶微弱的矿灯光芒，他终于看清了这被“大发矿业”吹嘘为全省标杆的现代化矿井的真面目。
只看了一眼。
秦正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起来。
这哪里是矿井？
这分明就是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巨大的坟墓！
巷道极其狭窄，连两人并排走都困难。洞顶的岩层坑坑洼洼，支撑的木架早就腐朽不堪，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地下水顺着岩壁滴答滴答地往下漏，在地上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泥河。
最致命的，是那些裸露在外的电线！
高压电缆就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杂乱无章地盘绕在潮湿的岩壁上。有些地方的绝缘皮已经破损，滋滋地闪烁着蓝色的电火花。
在瓦斯浓度极高的煤矿里，这种裸露的电火花，简直就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挖煤！”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监工一鞭子抽在了一个动作稍慢的老矿工背上。
老矿工闷哼一声，单薄的衣服瞬间被抽裂，一道血痕触目惊心。但他却连头都不敢回，赶紧拿起铁锹，踉跄着向前跑去。
秦正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
他看着那些在没有防尘口罩、没有通风设备、随时可能被塌方掩埋或者被瓦斯炸碎的环境下，像奴隶一样拼命干活的矿工。
他们大汗淋漓，浑身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
他们在这里，不是人。
只是大发矿业用来换取金钱的、可以随时消耗的工具。
“快点挖！震爷说了，今天这个工作面必须打通！”
监工一边抽打着矿工，一边嚣张地大骂。
“死几个人算什么！只要煤出来了，震爷有的是钱赔！都他妈给老子卖力点！”
死几个人算什么。
秦正听着这句毫无人性的话。
他的心，像被冰水浸透，又像被烈火炙烤。
他想起李大牛那张带血的诉状。
想起那个在县局门口跪了三天三夜的寡妇。
想起这铜山县，那些开着豪车、住着别墅、满口仁义道德的官老爷。
这就是每年给省里交税过亿的企业？
这就是铜山县引以为傲的经济支柱？
这每一块黑色的煤炭上。
都沾满了。
老百姓的——血！
秦正站在黑暗中。
他没有冲上去抢夺监工的皮鞭。
也没有立刻暴露身份。
他只是静静地，拿起一把沉重的铁锹，走到那个最危险、水渗得最厉害的工作面。
他看着那仿佛要将一切吞噬的黑暗矿道。
眼神里。
那种属于军人的热血，和属于纪检干部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交融、沸腾。
“震天响。”
秦正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铁锹的木柄中。
“这地狱里的火。”
“你既然点起来了。”
秦正猛地一挥铁锹，狠狠地砸在黑色的煤层上。
“那老子。”
“——就让你也尝尝。”
“——被火烧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