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海关大楼，九楼大号会议室。
室内开着恒温空调，二十二度，不冷不热，最适合养生和思考。
实木长桌被擦拭得油光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几十名海关、缉私局的中层以上干部，此刻正屏息凝神，手里捏着昂贵的派克金笔，飞快地记录着主位上那个男人的每一句“教诲”。
主位上，东海海关缉私局常务副局长周震。
他戴着金丝边老花镜。
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左手端着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茶杯，右手轻轻扣击着桌面。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度，让他哪怕只是随口说出一句话，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同志们呐。”
周震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子直透骨髓的严厉。
“国门，是咱们的命根子。守住了国门，就守住了咱们江海省老百姓的钱袋子。东海老码头最近出的那档子事儿，性质极其恶劣！这是对国家法律的公然挑衅！”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瓷杯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走私军火？倒卖珍稀动物？”
“无法无天！”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这是咱们的失职！是咱们的耻辱！”
周震环视全场，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我已经向总署和省委立下了军令状！这次行动，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牵扯到哪一层！必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台下的干部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甚至，有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处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谁不知道，这东海海关缉私局，他周震就是天？
他说查，那就是要大开杀戒了。
然而，就在周震准备继续阐述那套“长治久安”的治理理念时。
“砰——！”
会议室那扇号称能隔绝六十分贝噪音、厚重无比的双开红木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狂暴的方式，直接撞开了！
巨大的力道让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谁？”
周震眉头猛地一皱，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被打断的戾气。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
一股子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泥土与冷冽金属味道的气息。
已经随着门外灌进来的冷风。
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
在一众官员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秦正，迈着沉稳、却又带着某种审判节奏的步子。
缓缓，走进了会场。
他的夹克上还沾着九号仓的灰烬。
他的左臂，那道刚刚草草包扎过的伤口，甚至还在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
但他那挺拔如松的脊梁。
他那双深邃如渊、却又燃烧着极致战意的眸子。
在那一瞬间。
直接压过了全场几十名处级干部的官威。
大壮像尊黑铁塔。
他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一言不发地跟在秦正身后。
雷虎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沉默地守在了门口。
“秦正同志？”
周震推了推眼镜。
他看着不请自入的秦正，脸上竟然迅速恢复了那种儒雅的长者笑容。
“你这性子啊，还是太急了。我正跟同志们讨论怎么配合你们专案组的下一步行动呢，有什么急事，不能等散了会再说？”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来，既然来了，就坐下听听。大家正好交流一下‘打虎’的心得。”
周震在笑，笑得很稳。
这种稳，是他在江海省经营了二十五年、手握无数人命门后的底气。
他觉得，只要还没正式宣读那个决定。
他就还是这里的王。
秦正，也就只是个运气好点的、刚立了功的愣头青。
“配合行动？”
秦正走到周震面前。
他看着这个到了此刻还在卖力表演的老狐狸。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又玩味的冷笑。
“周局长。”
“这场戏。”
“您还没演够吗？”
秦正伸手，从大壮怀里的包中。
抽出了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
“哗啦。”
秦正抖了抖纸张。
声音，清脆，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寂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周震同志。”
秦正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掉进冰窖的铁。
“经江海省委批准，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决定。”
“对你。”
“——正式立案审查！”
“理由：涉嫌巨额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走私军火，以及……”
秦正顿了顿。
眼神，死死地锁住周震。
“——出卖国家机密！”
“哗——”
整个会议室。
瞬间，炸了锅！
那些原本还在做记录的处长们，手里的笔纷纷掉在地上。
每个人看向周震的眼神，都从敬畏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出卖国家机密？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秦正！你这是诬陷！”
一个周震的死忠处长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怒吼，“你有什么权力直接闯进我们的会议室抓人？拿出证据来！否则……”
“证据？”
秦正连眼角都没扫那人一眼。
他只是，将那份印着赵万山海外转账明细的文件。
以及，那个装着九号仓服务器备份的U盘。
重重地，砸在了周震面前的宣纸上！
“周局长。”
秦正的声音，在这个几百平米的空间里，充满了审判的威压。
“九号仓的水下通道，我刚才已经走了一遍。”
“‘海豹’小队的兄弟，已经在岸边等着你了。”
“至于你女儿在伦敦的那几套房子……”
秦正凑近周震。
两人的鼻尖。
只差不到三公分。
“你觉得。”
“赵万山那本日记里。”
“记没记下。”
“你的名字？”
……
安静，极致的安静。
甚至，能听到窗外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
周震看着面前那份文件。
看着那上面每一个都足以让他下地狱的字符。
他那张儒雅的脸。
在一秒钟内，从潮红，变成了惨白。
最后，变成了一种。
没有任何生机的——死灰色。
他颤抖着手，想要拿起面前的那只茶杯。
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那根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象征着权力和体面的万宝龙金笔。
在那一刻，从他那满是冷汗的手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落。
“啪嗒。”
金笔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在死寂的会场里。
发出了一声。
刺耳，清脆且无法挽回的——脆响。
笔身，瞬间摔得粉碎。
黑色的墨水渐染开来，像是一滩无法洗净的污血。
在那片狼藉中。
周震所有的骄傲。
所有的官威。
所有的侥幸。
彻底，崩塌。
秦正看着地上的碎笔。
眼神，平静如冰。
“周副关长。”
“茶凉了。”
“跟我走吧。”
秦正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
“去见见。”
“——早上的太阳。”
整栋大楼的空气。
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