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衙门口,石柱把人往里一带,没往客舍去,直接塞进了班房。
刘旺被塞进一间窄小暗房,铁门一关,里面传出他惊恐的哭喊声:“娘!娘!放我出去!我怕!”
陈氏被推进隔壁,扑到栅栏上尖声哭叫:“大人!大人开恩!我儿子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人!”
石柱站在栅栏外,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儿子小?他推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小?你男人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小?”
说完,锁了门,扬长而去。
陈氏在班房里嚎了半宿,嗓子都哭哑了,没人理会。
“大人,人拿回来了,陈氏和她儿子分开关着,刘旺挨了一巴掌,老实了。陈氏一路嚎哭,头发散乱,鞋子都丢了一只,街坊四邻都看见了。”
林砚放下公文,微微点头:“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县衙班房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刘旺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陈氏嘶哑的嚎叫。
“刘福知道了吗?”
石柱道:“属下回来的时候,已经让人把消息往张家那边放了。
刘福要是还在城里,天亮之前必然知道。他婆娘儿子在班房里哭天抢地,他不可能坐得住。”
林砚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他儿子在牢里哭着喊爹,他婆娘在隔壁嚎。刘麻子做了二十年管事,手里沾了多少脏事,心肠早就硬了。但再硬的心肠,听见自己儿子在牢里哭……”
他没有说完,只是缓缓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等着吧。会有人坐不住的。”
消息传得极快,比林砚预料的还要迅猛。
可能是小县城,人们对八卦天生感兴趣。
昨夜石柱带人前往城东传唤陈氏母子,动静闹得半条街巷人尽皆知,阳光刚落下,整个柳城已经传遍了风声。
茶摊闲话、井台唠嗑、菜市人流,街头巷尾所有人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
传着传着,免不了添油加醋、扭曲走样,越说越夸张。
“听说了吗?刘麻子出事了!”
“昨夜县衙直接抄了他家,老婆孩子全都抓进班房关起来了!”
“活该!他那儿子刘旺,年纪不大,平日里也是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前阵子还推倒卖柴的老陈头,把人摔得卧床大半个月,半点歉意没有!”
“刘麻子自己跑了是吧?跑得掉人跑不掉根!妻儿都在牢里,他能躲一辈子?”
“我还听说林大人贴了赏,谁能提供刘麻子下落,有赏银!”
昨夜百姓只远远看见衙役灯火入户、带走母子二人,没人看清具体情形,一传十十传百,都默认是抓入狱中、枷锁看管。
实则陈氏母子只是留在衙内偏房等候问话,衣食不缺、无人苛待,根本没有下狱坐牢。
可流言最是无孔不入,短短半天,风声从城内传到城外四乡。
张家大院那边更是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门房来回奔走打探,一趟趟出门、一趟趟落空,半点真实消息都摸不到。
只知道县衙看管极严,外人想见陈氏母子,连门边都挨不上。
而此刻的刘福,正缩在城北一间废弃已久的破旧土地庙里。
那晚从张家后院翻墙出逃,天黑路滑,一脚踩空摔进乱石沟,左小腿狠狠磕在尖石之上。
骨头虽没折断,皮肉却裂开一道深长口子,鲜血浸透整条裤腿。
他不敢去医馆治伤,不敢找任何相熟之人求助,怕一露面就被衙役盯上。
只能撕碎贴身内衫,草草包扎伤口,一瘸一拐摸进这处无人问津的破庙藏身。
整整两天两夜,他就靠着怀里揣的几块干硬面饼、庙后一口井水勉强糊口苟活。
原本他心里还存着念想。
想着风头总会慢慢过去,想着张老爷念他二十年苦劳、知晓他手握把柄,定会出面斡旋捞人,等风波淡了,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直到第三日清晨,庙外路过几个赶集的乡人,随口闲谈几句,字字句句飘进庙内,钻进他耳朵里。
“听说刘麻子那儿子,在县衙里头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哭哑了,饭不吃水不喝。才十三岁的娃娃,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他婆娘也可怜,昨夜被带走的时候慌得鞋都跑掉一只,光着脚被带走,一路哭一路抖,看着实在凄惨。”
“说到底也是报应,刘麻子这辈子作恶太多,最后连累妻儿受罪。”
这些都是市井闲人添油加醋的闲话,当不得真。
可躲在黑暗破庙里的刘福,本就心神焦灼、胡思乱想,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他四十得子,一辈子就刘旺这么一个独苗。
二十年在张家忍气吞声、看人脸色、步步攀爬,拼尽全力攒下家产、人脉、体面,为的就是给儿子铺一条安稳富贵路。
平日里刘旺在外横行霸道、惹是生非,他从来舍不得重骂一句,总觉得孩子年纪小,长大自然懂事。
他这辈子所有盼头、所有家底,全压在这孩子身上。
如今耳边句句都是妻儿受苦受难的闲话,他死死咬着牙,牙关磨得发紧,心底慌得彻彻底底。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无数画面。
十三岁的幼子,孤零零缩在冰冷阴暗的牢房角落,饿到浑身无力,哭哑嗓子一声声喊爹。
妻子胆小怯懦,一辈子吃好喝好、安稳度日,何曾受过半分惊吓,如今孤零零困在县衙,无人依靠。
明明只是传唤问话,无人苛待,可在他的臆想里,妻儿早已受尽苦楚、饱经磨难。
他反复琢磨。
林砚来柳城半年,为官清正、不贪不腐、不受人情,干净得像一汪净水,从不搞阴私手段。
可偏偏这一次,拿他的妻儿牵制他、逼他现身。
道理他都懂。
这法子算不上光明坦荡,可他偏偏半点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妻儿这些年跟着他享尽好处、仗尽威风。刘旺横行街巷、欺压邻里,陈氏穿戴锦衣、吃香喝辣,所有富贵体面,全都是踩着旁人血泪、靠着他多年作恶换来的。
林砚拿捏的,从来都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不是不能逃。
只要狠心一走,隐姓埋名,远赴外府省城,天高路远,县衙未必能抓到他。
可他逃了,妻儿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