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折返县衙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后堂灯火亮着,吕明轻步进来,见林砚端坐案前闭目调息,压着声音问:“大人,明日府衙的行文,要不要现下就拟好?”
林砚睁开眼,摇了摇头。
“暂且不急。”
吕明微微一愣。方才在张家门前话说得那般硬,怎么一回县衙反倒沉住气了?
林砚看出他眼底的不解,语气平淡:“行文府衙,覃知府接手,最快也要三五日。
张守业今夜咬死不知情,拖上几日风头一过,最多落个协查不力,伤不到张家根基。”
“本官要的是刘福这个人。府衙办案重流程,不会替柳城百姓清算一个恶仆的陈年旧账。”
吕明恍然,不再多言。
林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老槐树,声音平静:“刘福能在张家横行二十余年,靠的是什么?”
“靠张守业纵容包庇。”
“还有呢?”
“他手里握着张家不少把柄,张守业投鼠忌器。”
“对。”
林砚转过身,“他攥着张家的短处,张家舍不得弃他。可他自己的底细、这些年犯下的事,本官还没摸清。”
吕明会意:“大人想从他家眷入手?”
“刘福本名刘福,槐树村出身,年少入张家做小厮,一步步爬到管事,在柳城扎根二十余年。
家中无仆无役,只一妻一子,其妻陈氏,早年张家佃户之女。独子刘旺,今年十三。”
林砚缓缓道来,随即眸色一沉:“刘福涉案在逃,其妻其子朝夕相伴,不可能全然不知。”
他扬声唤道:“石柱。”
“属下在!”
“你带八名快手,即刻前往城东刘福私宅,把他婆娘和儿子,全部拿回县衙。”
石柱一愣:“大人,拿他婆娘和儿子?”
“拿。”
林砚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冷硬。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去的时候,不用客气,他儿子刘旺在外头仗势欺人横行街面,他婆娘跟着吃香喝辣这些年,刘福作的恶,他们享的福,一笔一笔都记着。
给本官狠狠拿,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整条街都看见。”
石柱心领神会,咧嘴一笑:“属下明白!”
林砚又叫住他:“进了县衙,不必给好脸色。该喝斥就喝斥,该动手就动手,不必留情面。
本官要的就是让刘福知道,他婆娘儿子在衙里不好过。”
“是!”
石柱大步流星出了后堂。
吕明在旁低声提醒:“大人,这般动静……恐旁人非议。”
林砚神色坦然:“依法传唤涉案人家属问话,合规合矩。本官不羁押、不定罪,只是问话。至于底下人手脚粗些,那也是刘福自己作恶在先,怨不得旁人。”
吕明不再多言。
石柱点了八名快手,提着灯笼,一路直奔城东。
刘福私宅在城东僻静巷内,两进小院,黑漆大门,比起周遭低矮民房格外扎眼。
石柱一脚踹开大门,咣当一声巨响,在夜里传出老远。
院子里正屋还亮着灯。陈氏刚哄了儿子睡下,听见动静披衣出来,就看见一队差役举着火把冲进院子。
“你们干什么!这是私宅!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石柱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推到旁边,嗓门洪亮:“奉命拿人!刘福涉案在逃,家人一律带回县衙!”
陈氏尖着嗓子叫起来:“凭什么!我们犯了什么法!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石柱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搜!把刘福的儿子找出来!”
几名快手冲进厢房,很快就把刘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刘旺只穿了一件中衣,被拽得踉踉跄跄,扯着嗓子骂:“放开我!你们这群狗东西!我爹回来弄死你们!”
石柱恼怒,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刘旺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整个人被打懵了,呆呆地捂着脸不敢再骂。
陈氏扑上来抱住儿子,哭天抢地:“旺儿!我的旺儿!你们凭什么打人!他一个孩子懂什么!”
石柱冷冷看着她:“你儿子不懂?你儿子在外头推倒卖柴老汉、在药栈门口勒索百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不懂?
你男人强占田大壮五亩水田、逼死人家婆娘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不懂?”
陈氏一时语塞,只顾着抱着儿子嚎哭。
石柱一挥手:“都带走!”
两名快手架起陈氏,另两名拖起刘旺,连推带搡往外走。刘旺半边脸肿着,再不敢骂人,只呜呜地哭。陈氏一路嚎哭,头发散乱,鞋子都掉了一只,被衙役从地上拖起来继续走。
巷子里的邻居们早被惊动了,纷纷披衣出门,站在巷口远远观望。有胆大的凑近了些,看见刘福家门口的阵仗,压低声音议论。
“那是刘麻子家?县衙来拿人了?”
“拿得好!他儿子平时在街上横着走,上回还把我家那口子推了一跤,连句软话都没有!”
“刘麻子这回犯事了?早该收拾了!”
“小声些,别让张家的人听见。”
“怕什么!你没看见?县衙亲自来拿人,张家自身都难保了!”
石柱听见身后百姓的议论,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陈氏和刘旺被差役架着出了大门,他才回头扫了一眼巷子里看热闹的人群。
高声道:“诸位街坊都看好了!刘福涉案在逃,县衙拿他家人回去问话!有知道刘福下落的,只管来县衙报信,大人自有赏!”
这话一出,巷子里顿时嗡嗡一片。
“悬赏了!县衙要拿刘麻子!”
“这刘麻子平日里狗仗人势,也有今天!”
“走走走,去县衙门口看看热闹!”
石柱押着陈氏和刘旺,一路穿过城东街巷,往县衙方向走。
火把照得街面通亮,沿途惊动了不少百姓,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人远远跟着。
刘旺半边脸肿着,一路上抽抽搭搭地哭。陈氏面如死灰,头发散乱,鞋子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被拖拽前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