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吕明自桂林归衙。
林砚听他细细禀完此行始末，将秦德胜留下的字条妥帖收进文匣，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落了一句：“且等开春。”
时序入冬，柳城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岭南冬日无雪，独剩一身浸骨的湿冷。
日头一落，寒气顺着墙砖地缝丝丝缕缕往屋里钻。
县衙后院的火盆日日燃着不熄，赵嬷嬷寻了棉纸，把全屋窗缝门缝细细糊了一遍，挡住穿堂冷风。
韩清芷翻出林砚的冬衣，细细缝补，在领口、袖口悄悄加了一层软内衬，穿起来挡风保暖。
她又在后院菜地辟出一垄地，种上冬菠菜，每日傍晚盖起草席防夜霜，晨起掀开透气，日日照看，半点不怠。
药栈作坊日日不休。
三十五名妇人轮作，刀切药材的沙沙声响，从清晨直落到日暮，连绵不断。
赵平日日盘库清点，作坊攒下的三七切片足有上千斤，粉剂、丸剂分门别类，三间库房码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台账清晰分明。
乡下田亩清丈也尽数收尾。
老赵带着人手跑完了东乡三都最后一座瑶寨，所有山头村落尽数丈量完毕。
整片东乡田亩底册汇总成册，吕明逐页核对、誊录造档，先递往柳州府钱粮房核验备案，再留副本在县衙归档存底，一丝错漏无有。
整个柳城的乡绅地主都配合，没有惹我敢炸刺。
盘石公入冬后又两度带人下山送药，每回不过两三担干货。
交割完银钱，他不急着走，照旧在药栈门口立上半晌。
看看作坊里灯火人影，摸摸门口平整的官秤，确认价平量足，才挑着空篓子缓步上山。
临走时，他特意跟赵平说了句心里话。
“寨里商议过了，开春药苗比往年多种三成，只是山里野兽多，春雨连绵山路湿滑，能不能稳稳收成，终究要看天时。”
赵平如实回禀，林砚彼时正翻看府衙新转来的邸报，闻言只是轻轻点头，记在心里。
十一月中旬，沉寂许久的张守业，终于递来了文书。
是东乡三都张家所有田产的清册，附带一份补缴历年漏税的呈文。
核算下来，共计二千四百余两税银，分两批缴纳，头一批银两已然送入县衙户房入库落账。
赵平再三核对田契、账册、银两，确认无误，禀报林砚。
林砚落笔批了一个“收”字，令户房依规造册，出具正规缴税凭据交予张家管事，另誊写副本，快马送往柳州府钱粮房存档备案，公私账目，一清二楚。
张守业面上依规认罚补税，老老实实服软。
暗地里却借着城中乡绅茶局酒宴，悄悄散播闲话。
只在士绅圈层流传，不入百姓之耳。
说新知县借清丈田亩立威，所谓新规利民都是虚名，实则是层层加码摊派赋税，早晚要将柳城本地大户一一掏空。
不止如此，他又修书送往府城，交给族侄张世昌，嘱咐他紧盯府衙动向，但凡柳城文书批复、政令异动，务必第一时间传信回柳城。
依附张、刘两家的一众佃户，见状也人心惶惶。
他们不惧官府征税，怕的是乡绅大户倒台，往后无田可租、无地可耕。
私下偶有嘀咕，说新官新政折腾不休，未必长久。只是这类人寥寥无几，声音微弱，掀不起半点风浪。
相较张家明暗两施，刘万财显得安分许多。
山下拦路收药的卡子，入冬之后再未立起，瑶民下山卖药畅通无阻，再无盘剥刁难。
腊月之前，刘万财主动往县衙户房递了五百两银子，名义是乐捐银钱，助修地方道路。
赵平拿不准规矩，前来请示。
林砚定了章程：这笔乐捐依规申报府衙核准，不入杂项私账，专款专用，全数用来修葺东街至码头的土路。
所有收支明细，按月誊写清晰，张贴在药栈门口公示，任百姓查看，光明正大。
刘万财捐银行善，做的是明面人情，私下从未停过打探。
他日日遣管事往药栈门口转悠，清点作坊每日出货量、打听省城药行往来书信、细数招工人数与产能。
腊月里更是两度修书送往府城济仁堂，一封问年节安好，一封打探驻军军需采办的风声。
府城赵掌柜只回了四字：静观其变。
转瞬入腊，柳城渐渐有了年味。
街面商铺纷纷清扫门面，挂起红灯笼，张贴新春联。
街头年画摊子一字排开，卖的多是红纸手写福字、木印门神，朴素简单，是寻常小城的年节模样。
鞭炮铺子拆开整挂小鞭零卖，乡下百姓掏两三文，买两三根，留着除夕夜讨个年吉。
柳城百姓的年，素来简朴。
富庶人家杀年猪、蒸年糕、腌腊货，从腊月二十忙到除夕。
寻常小户人家，能在年三十割半斤猪肉、包一顿肉馅饺子，便是过年。
更多清贫之家，年夜饭不过一锅白米饭、一锅杂菜炖肉，碗里几片薄腊肉，便算是沾了年荤。
城南老刘头的馄饨摊，腊月生意比往日红火不少，赶集百姓舍得花两文热钱，吃一碗滚烫馄饨暖身。
除夕前两天，老刘头早早收了摊子，预备过年。
旁人问他今年光景如何，老刘头笑得实在：“比往年好多了！如今没人白吃白拿、欺压摊贩，一月能攒三四十文，够割两斤肉，给孙娃扯一身新布衣。”
豆腐铺生意亦是安稳红火。
李婶日日在药栈做工挣钱，家里光景松快不少。
今年年货置办得齐全，割了一斤半猪肉，灌了几截香肠，还给孩子添了一双新棉鞋，是往年不敢想的宽裕。
腊月廿八，作坊停工封年前一日。
赵平结清所有人工钱，又从地方公账结余里支取款项，给每位做工妇人增发一斤腊肉、两斤白面，当作年节犒赏。
一众妇人捧着米面腊肉，眉眼都是笑意，纷纷念叨来年开春还要上工。
李婶立在人群里，不抢不闹，默默将年礼放进竹篮，盖好粗布。
赵平特意叫住她，低声交代：“大人吩咐，正月初四开工。你手上麻利、做得规整，来年还得你多带带新人。”
李婶郑重点头，拎着竹篮安稳归家。
腊月二十，林砚依例调整县衙假期，破除旧年陋习。
往年县衙腊月封印、正月启封，动辄休整月。今年改为正月仅休五日，除夕、初一、初二正休，初三起六房轮番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