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吕明动身前往桂林。
柳城至桂林,加急官道,七日路程。
他带两名随从、一箱药材样品,揣着两封书信。
一封是韩清芷的亲笔私函,一封是林砚以柳城知县名义写的正式拜帖。
贴身衣襟里,还藏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事他未曾对任何人提及,只暗自收好。
桂林城的气派,远非柳州府城可比。
城内街巷纵横,商铺连片,往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城门口兵卒分列两排,值守森严。吕明递上路引文书,兵卒逐项核对,见人帖相符,盘问两句来路去向,便抬手放行。
参将衙门坐落城北,整整占了半条街。
吕明抵达时天色尚早,衙门前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大石狮子庄严肃穆。
对比柳城县衙简陋破旧的门庭,这里处处透着军府的厚重威严。
门口值守的门房是个四十余岁的矮胖汉子,斜靠门框嗑着瓜子,神色懒散。见吕明上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何事?”
“在下柳城县衙文书,奉本县林知县之命,专程前来拜见秦参将。”
吕明双手递上拜帖,礼数周全。
门房接过帖子,只扫了眼封皮,没拆封,随手往柜台一丢,语气漫不经心:“秦大人近日公务冗杂,不在衙内,没空见客。你改日再来吧。”
吕明脚步未动。
他从容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轻轻摆在柜台边角,语气依旧平和:“劳烦老哥通传一声,只说柳城来人,携带韩家旧信求见。”
门房瞥了眼铜钱,抬手推了回来。
这串小钱,寻常访客打点足够,可沾着官场上旧人情的事,他不敢随便收。
他直起身,眼神多了几分郑重,低声问道:“哪个韩家?”
“大同韩守诚韩参将旧部,前来拜望。”
短短一句,落地有声。
门房神色一肃,左右飞快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你们在此等候,莫乱走动。”
说罢,转身快步入了内院,廊道脚步声拐了两折,没了动静。
吕明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约莫一炷香功夫,门房匆匆折返,先前的懒散全然不见,态度客气许多。
“秦将军有请,进门过仪门左转,第二间房候着。”
吕明拱手道谢,带人踏入衙门。
参将衙门规制极大,高墙厚院,廊柱粗壮,一砖一瓦都带着武衙门独有的硬朗肃穆。
签押房门半敞,屋内端坐一名四十出头的武官。
方脸阔额,肤色黝黑,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身着半旧青布武官常袍,腰间束着宽边皮带,沉稳干练。
他正低头批阅公文,见吕明进门,放下笔墨,抬手示意落座。
“你便是柳城来的人?”
“在下吕明,奉林知县之命,拜见秦大人。”
吕明拱手行礼,将韩清芷的亲笔信双手奉上。
秦德胜接过信件,先仔细查验封口火漆完好无损,才缓缓拆开。
信笺不长,他却看得极慢,逐字细读,看完一遍,又折返重读一遍,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良久,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进案头一只旧木匣中,抬眼看向吕明。
“韩姑娘的信,本官收到了。”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念旧。
“当年我在韩将军麾下听差,蒙他提携照拂,恩同再造,这份旧情,秦某多年未敢忘怀。你回去转告林知县,也替我问候韩姑娘。”
吕明谢过,随即取出随身带来的物件,一一摆上桌案。
一份柳城百年云片糕,一盒官栈三七切片、粉剂、跌打丸样品。
“此乃林大人一点薄意,云片糕是柳城本土老手艺,清甜适口;药材皆是本县官药栈自行收购、炮制、加工的上等货。初次登门拜访,礼数简陋,还望大人海涵。”
秦德胜随手拿起一包三七切片翻看,又拆开药粉细闻,指尖摩挲着干燥匀净的药片,眉头微微一动。
“药材品相极佳,炮制得很地道。这些,都是你们柳城官栈自制?”
“正是。”
吕明据实回禀,“本县收拢瑶寨山中药材,自建工坊切片、烘干、制丸,如今已经和省城同泰、广仁堂、德生昌三家药行签订月供契书,销路稳定。”
秦德胜放下药包,靠在椅背上,默然片刻,神色愈发郑重。
“吕文书,本官跟你说句实在话。”
“大人请讲。”
“广西驻军入冬军需药材采办,由我经手三年。往年一直是府城济仁堂、广济堂、德生堂三家分摊供货,三年契书尚在存续期内。
章程规矩摆在那里,中途随意更换供货商,于理不合,我也难以向府城一众药商交代。”
吕明心中微沉,面上依旧从容不惊:“晚辈明白规矩。敢问大人,现有契书何时期满?”
“来年开春。”
“那开春契书到期之后,军需采办,是否照例公开比价、重新遴选供货商?”
“惯例如此。”
秦德胜抬眼看向他,话语里给足了准信。
“你们柳城官栈的货,本官看过了,品质过硬。对照往年府城药行的报价,你们的价目足足低了两成。
你回去告诉林知县,开春之前,只管安心备货,等旧契到期,一切好谈。”
吕明瞬间听懂了其中分寸。
秦德胜碍于旧契章程,眼下不能破例,但已然悄悄给柳城留死了开春的机会。不是虚话搪塞,是实打实的应允。
“晚辈谨记大人提点。”
吕明起身拱手,“林大人早有交代,若是有幸得大人照拂、达成军需合作,往后所有药材订单单独建账,明码实价、品质可控、按期交割,公私分明,绝不存半点私相授受的嫌疑。”
秦德胜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不再多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吕明知趣,当即起身告辞。
刚要迈步,被秦德胜出声叫住。
“且慢。”
他随手抽了张素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写下一名主事姓名与衙门值守处所,折好递过来。
“这是衙内军需司主事何大人。来年开春再来,直接找他对接,无需再经门房通报。”
“多谢大人。”
吕明双手接过纸条,妥帖收好,躬身退出签押房。
走出军营时,日头已然西斜。
暮色沉沉,朱漆大门缓缓合拢,门前石狮静默伫立。吕明抬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五百两银票分毫未动。
秦德胜收了特产与药材样品,却分文未取私银。
此人重旧情、守规矩、知分寸,不贪私惠,只求公事公允、粮草药材务实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