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份公文都收妥,没急着动身。
十月十八,林砚抽空去了趟药栈侧边的作坊。
切片坊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三十五个人分坐十张案板,每人面前一把药刀、一只竹匾,手快的切得飞快,刀切药材的沙沙声密密层层,听着就扎实。
炮制作坊那边,几个妇人正翻晒烘干的药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
门口大树下,五六个孩子坐在矮凳上玩石子,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赵平拿着账册过来禀报:“大人,三七切片已经攒了八百多斤,粉剂两百斤,丸剂一百来斤。
仓库快堆不下了,属下想跟大人请示,要不要在药栈后面再腾两间房当库房?”
“腾。”
林砚扫了一眼作坊里忙碌的景象,“货攒着不是坏事,但仓房得够,别让药材受了潮。”
顿了顿,又问:“招人还顺利?”
“顺利。外头还有不少人等着进来,属下说等省城的契书回来再定,李婶现在是切片坊里手最快的,一天能切十斤出头,挣二十多文。
她男人腿好了些,如今每天在作坊门口支个小摊卖豆腐脑,生意比从前还好不少。”
林砚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后堂。
十月廿三,林砚正在后堂看老赵递上来的瑶寨丈量报告,青竹进来禀报,说夫人让赵嬷嬷送了碗汤来。
林砚让进来。赵嬷嬷端着汤碗放在桌角,轻声道:“夫人说大人这几日吃得少,让老奴炖了淮山排骨汤,温补的,不燥。”
林砚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两口。
汤炖得清亮,不油不腻,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他放下碗,问了句:“夫人这几日在忙什么?”
“夫人在后院菜地里种了些冬菜,又跟着老奴学做本地的腌酸笋,前几日还让翠儿去药栈买了两斤三七粉,说给大人平日里兑水喝,补气。”
林砚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报告。
十一月初二,吕明还没回来。
林砚算了算日子,按一个月算,差不多该到了。
要是谈得顺利,最多再有三五天,人就该到县衙门口了,要是不顺,回来的日子还得往后拖。
他让赵平暂时稳住作坊的产能,不再扩招,先把现有的货管好。
又让老赵慢慢丈量最后一座瑶寨的山头,不急着赶工。
十一月初六,傍晚。
林砚正在后堂翻邸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多时,青竹快步进来禀报:“大少爷,吕先生回来了。”
林砚放下邸报,起身走到门口。
吕明一身风尘,长衫下摆沾着泥点子,脸被山风吹得干裂泛红,嘴唇起了皮,左手虎口处还贴着一块粗布,是路上缰绳磨破的。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只牛皮包裹,进了后堂先把包裹放在桌上,才拱手行礼。
“大人,属下回来了。”
“坐。”林砚指了指椅子,又让青竹去端热水。
吕明坐下,喝了两口热水,缓了缓气,才开口说事。
“省城那边,三家药行都签了契书,同泰签了月供切片三十斤、粉剂二十斤;广仁堂签了切片二十斤、粉剂二十斤;德生昌签了切片三十斤、粉剂十斤、丸剂十斤。
三家加起来,月供切片八十斤、粉剂五十斤、丸剂十斤。契书都带回来了,盖了印。”
林砚接过牛皮包裹,拆开看了三份契书,逐条过目。
条件跟他交代的差不多,头三个月让了一成价,之后恢复原价,独家供货一年。
“路上顺利吗?”
“不太顺利。”
吕明实话实说,“去的时候在融县遇上暴雨,山路塌了一段,绕了半天的路。
回来的时候在洛容被人拦下来查了一次,自称是受府衙经历司差遣,盘问了几句,没为难,放行了,前后耽误了几天。”
“经历司?”林砚抬眼扫了吕明一下。
“是。拦车的人亮了一块经历司的木牌,问车上装的是什么、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属下照实说是柳城官药栈的货,那几个人没多问,放行了。”
林砚没说什么,把契书收好。
经历司的人在路上拦了一回,说明张守业那个族侄虽然不敢明着卡公文,眼睛却一直盯着柳城的动静。
“省城药市那边,还打听到别的什么?”
吕明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开递过去。
“省城几大药行的货,不光走本地,还有两条外销路。一路往北销到湖广,一路往南销到广东。
往广东那条线,有海商在码头收药材,出价比内陆高两成。只是那条线被省城济春堂和广仁堂把持着,外人很难插进去。”
“济春堂?”
“省城济春堂跟府城济仁堂是同一家,分号。广仁堂是另一家老字号,两家在广东线上各占一半。
属下签的那三家,同泰走的是本地和湖广线;广仁堂虽然签了咱们的货,但他们自己的主力货还是走广东那条线;德生昌规模小,只走本地。”
林砚听完,把册子合上。
“知道了。你先回去歇息,明日把省城的行情再细说一遍。”
吕明起身要走,林砚叫住他。
“你走了这一个月,柳城这边清丈田亩出了些东西,明日一并跟你说。
府衙前几日递来的军需采买文牒,覃知府批了话,让柳城官药栈备货待询,等你歇过来,咱们细议这件事。”
吕明应下,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