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刘万财那边。
信送到济仁堂赵掌柜手里，赵掌柜倒是回了信，只说药商联名呈文一事，容后再议。没说不办，也没说什么时候办。
刘万财等了三天，没等来下文，自己先悟了。
他让管事撤了山下路口的卡子，不再派人拦着瑶民下山卖药，也不再逼着山民低价出货。
撤卡那天，刘万财坐在自家后堂，端着一碗茶，半天没喝一口。
他想得比张守业更远。
张守业是土生土长的柳城乡绅，张家三代扎根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刘万财不一样，他一半的药材销路靠济仁堂走，可济仁堂赵掌柜都不接他这茬，说明府城那边，对林砚这人是躲着走的。
赵掌柜都不愿沾的事，他凭什么硬顶？
他想起林砚在大堂上那副模样，不争不辩，只把章程一条条摊在桌上，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当时他觉得这人狂妄，这会儿才明白，人家不是狂妄，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刘万财端茶碗的手微微发颤，嘴里喃喃：“还好……还好没跟他硬碰。”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柳城本地其他几个小乡绅，先前一直在边上观望，等着看张守业和刘万财怎么跟林砚斗。
有人暗地里等着看笑话，有人盘算起，等张刘两家倒了，自己能不能上去分一杯羹。
可等了几天，没等来张刘两家发难，反倒等来了张家收租的人撤了、刘家路口的卡子撤了。
几个乡绅凑在一块儿打听，才知道张守业往府城递了信，府城那边没接这个茬，回信反倒把张守业训了一顿。
具体训了什么，没人知道。可张守业收到信之后，再没出过大门。
这下，其他乡绅也都老实了。
先前还有人偷偷往县衙递帖子，想探探林知县的口风，这会儿帖子全悄悄收了回去。
有人开始主动往官药栈送药材，没人再敢明着阻挠清丈。
隐田依旧还藏着，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明火执仗侵占公田、盘剥乡民。
柳城本地的乡绅圈子，几天之内，就安安静静了。
转眼到了十月初三。
吕明从外头回来禀报这些事的时候，林砚正在后堂翻府衙递来的邸报。
吕明说完张守业和刘万财的动向，又补了句：“大人，柳城其他几个小乡绅也都安分了，没人再敢明着抗命。”
十月初五，吕明动身去省城。
林砚站在后堂窗口，看着他骑马出了县衙大门，往南拐上官道，没入清晨的薄雾里，转眼就看不见了。
吕明带了两个随从，一箱药材样品，还有三封信，分别写给省城同泰、广仁堂、德生昌三家药行。
信里附了柳城官栈的货品说明，措辞稳妥。
从柳城到省城，走官道加急，单程十二三天。来回再加上谈生意，一个月是最少的。
林砚在心里盘算了算，把这事暂时搁下了。
吕明走的头几天，县衙里一切照常。
每日辰时，林砚准时升堂理事，六房书吏依序站班，积压的公文逐件议定。
石柱带着十名新差役分列两侧，堂上肃穆清净。
老赵领着几个新人，把东乡三都四个汉村的里正、保长人选跑了一遍。
按每百户设里正一人的旧制，四个村合设两个里正，每个里下设两名保长，一共定了六个人，全是村里老实本分、说话有分量的庄稼汉。
挂牌公示那天，六个新人来县衙领工食银预支，多的五百文，少的三百文，捏在手里掂了又掂，半天没敢往衣兜里揣。
这笔钱对于百姓来说，是一笔不得了的进项，足以让家人日子过得宽裕。
盘石公又送了一趟药材下山，这次只来了两个人，挑了三担三七。
赵平过秤、结现银，盘石公收了钱没急着走，在药栈门口站了好半晌。
看看妇人切药的作坊，又看看门口告示牌上明码标价的收药章程，还伸手摸了摸那杆官秤的秤杆，才慢慢挑着空篓子上山去了。
十月十二，林砚把老赵叫到后堂。
“东乡三都的田亩清丈，你们量了多少了？”
老赵翻开随身的簿册：“回大人，四个汉村量完了，三座瑶寨量了两座，还剩最上头那座，山路太难走，得多带些人上去。”
“量出来的数，跟旧底册对得上吗？”
“对不上。”
老赵压低了声音，“四个汉村，有三家的田比旧册上多，多出来的，都是这些年私下开的荒地，没报过官，少的只有一家，是张家远房亲戚的田，比旧册少了十几亩。”
“少的田去哪了？”
“小的一路打听，张家那门亲戚说，那十几亩早年抵债抵给张守业了，只是地契没改名字，还挂在他们名下。
小的实地去看过，那片地现下是张家的佃户在种，租子也交给张家，就是契书上还是亲戚的名头。”
林砚提笔在簿册上画了两笔：“把这几家的田亩变动都记实了，不用急着追缴。先把账做扎实，等全部量完了，一并汇总再说。”
老赵应下，转身要走，林砚又叫住他。
“张家和刘家最近可有动静？”
“张家收租都按规矩来了，不再私下催逼，族里子弟也没人再往东乡三都跑。
刘家那边撤了山下路口的卡子，瑶民下山卖药不用再绕路躲着。
倒是其他几个小乡绅，前几日有人偷偷往官药栈送了两担药材，赵平按官价结了钱，也没多说别的。”
林砚点点头，没再多问。
十月十五，柳州府衙来了一封公文。
覃知府批复了林砚呈报的三份卷宗：张家刘家的地契案、私设关卡案、前任知县的赃银案。
批复很简明：三案合并审理，由柳城县衙自行查办，府衙备案即可。
同一天，公文里还夹了一份府衙转发的军需采买文牒。
广西驻军每年入冬要采购一批金疮药、跌打丸，往年都是走府城药行供货。
覃知府在文牒末尾批了一句：柳城官药栈若有余力，可备货待询。
林砚看完，把文牒单独收好，这份东西来得及时，可眼下还不是接话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