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将府衙公文轻轻摊平在案上,指尖落在那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的律文之上,轻轻一点。
他抬眼看向何进。
堂内烛火微微晃荡,光影摇曳,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瞧不出喜怒。
何进对上这道目光,心头一沉,双腿先软了大半,浑身紧绷得不敢透气。
“何县丞。”
林砚唇角浅浅弯了一下,笑意极淡,堪堪沾在嘴角,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冷得像深冬井水。
“本官接印那日,同你说过一句,柳城地界,只守一个规矩,朝廷的规矩。你当时亲口应下,点了头的。”
何进喉头发紧,费力挤出一声含糊的应答,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真切:“……是。”
“既是守朝廷规矩。”
林砚语气平淡,不急不缓,“你越过本官,连夜私递状纸,越级上告府衙,走的又是哪一条规矩?”
他拿起案上公文,徐徐展开,一字一句,缓缓念出律条。
“凡军民词讼,皆须自下而上陈告。若越本管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笞五十。”
念完,他将公文轻轻放回原处,口吻平淡,如同闲谈念书。
“这是朝廷定死的规矩,专治越级妄告、无端上诉之人。”
“你身为代管县丞,职有品级、身在官身,真有冤屈、真有难处,理应先在本县具文禀明本官,流程走完,再由本县汇总上报府衙。”
“可你半点沟通不曾有,接印当夜便私递诉状,蓄意构陷,越诉妄告。”
林砚靠坐椅上,目光静静看着他。
“本官到任之初,你闭正门、拒新官,以私印糊弄公务,堂上默许旧役抗命不遵。
你代管半年,县衙上下盘根错节、尽是你的人手,积弊深埋,本官暂且按下不曾清算。”
“原以为你尚能安分待查,没想到,你转头当夜便一纸诉状,告到了府台跟前。”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节奏缓慢,沉稳有力,一声声落在安静的堂中,压得人心头发慌。
这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威严。
“官场行事,讲究层级规矩。你这一手,便是明目张胆越诉诬告。任是摆到哪个衙门、哪位上官面前,都说不过去。”
“覃知府不采信你的诉状,并非偏袒本官,是你自己先坏了规矩、踩了律法。”
何进脸色彻底惨白,额头冷汗层层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哆嗦不止,心神彻底乱了。
“大人……下官、下官一时糊涂,一时鬼迷心窍……”
“一时糊涂?”
林砚轻声重复四字,听不出斥责,却字字压人。
“你状纸上字字凿实,指控本官擅革差役、悬案不审、扰乱公务。落笔句句算计、字字构陷,写状之时,你清醒得很。”
话音落下,他脸上那点浅淡笑意尽数敛去,神色恢复平静淡漠。
“黄推官早已复核完全部账册,此刻正在东厢歇息待命。府衙批复公文在此,罪责条目写得清清楚楚。”
“你代管半年,纵容积弊、隐匿亏空、账目不报、失职渎职。知府限你十日之内,亲赴府衙当面陈情。”
林砚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一字一顿,清晰利落。
“去吧。莫要本官再催第二次。”
最后一根紧绷的心弦,彻底崩断。
何进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
沉闷的响声在堂中炸开,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肩膀控制不住发抖,嗓音嘶哑破碎,只剩反复的哀求。
“大人……求大人开恩……”
他实在想不通,这林砚凭什么,为何知府大人不问责?
林砚未曾看他,随手拿起手边空白簿册,翻出新页,提笔从容落字,静静记录卷宗条目,神情淡然,仿佛眼前跪地哀求的人,无关紧要。
后堂静得彻底。
外头廊下,石柱带着新人轮值巡夜,脚步沉稳规整,一下下踏过青砖,稳稳当当守着院落。
四下只剩何进压抑细碎的抽气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良久,林砚写完最后一字,放下毛笔。
“起来。”
何进身子微颤,不敢违逆,慢慢撑着地面起身,双腿发软,站得不稳,身形微微摇晃。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几句求情的话,可抬眼对上林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半句也不敢吐出。
他躬身退后两步,正要退离,脚步忽然一顿。
背对着林砚,他静静伫立数息,肩头微微起伏,像是耗尽毕生力气,才下定决心。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大人……下官赴府之前,尚有一事实情禀报。”
“说。”林砚淡淡应声。
“周司吏手中掌控的隐田暗账,不止柳城一县。”
何进垂着头,不敢回头,“柳州府下辖数县,皆是同一套路、同一脉络,层层隐匿田亩、私分税粮。”
“这整条线,府衙经历司曹经历,便是背后牵线之人,下官所知,仅此而已,绝无隐瞒。”
林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抬眼看何进,眼底那点淡漠又冷了几分。
“何县丞,你可真是好心,倒是先给我递了句话。”
何进身子又是一僵。
“柳州府下辖数县,同一脉络,层层隐匿田亩、私分税粮,府衙经历司曹经历是背后牵线之人。”
林砚一字不差地把他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你这话说得真好,临赴府陈情之前,突然掏出一桩惊天大案,牵连数县、牵扯府衙经历司的人,你当本官是什么?是愣头青?”
何进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眼看自己罪责难逃,府衙又不护你,转头就想拉本官下水,你知道本官年轻,最忌别人说我胆小怕事、不敢碰硬骨头。
你把话递到我面前,赌的就是我一时血气上头,去碰这条不该碰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