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场那一刻我看得真切,整个人精气神尽数溃散。旁人上前道贺寒暄,他也只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惨淡牵强,比落泪更显狼狈。”
林砚默然听着,依旧细嚼口中糕点,未曾接话。
他心中通透清明。
此前苏清沐曾言,朝堂风波平息,科场再无暗中刁难、刻意针对。
可考场公正无私,考题从来只论学识积淀、阅历心性,从不偏袒任何人。
苏清沐年仅十四,生于锦绣世家,长于富贵温柔乡,一生顺遂无忧,从未历经寒门苦读的清贫磋磨,亦未见过俗世冷暖、人心参差。
他饱读典籍、师从名师,书卷义理烂熟于心,落笔成章毫不费力。
可笔墨终究浮于纸面,少了亲身沉浮俗世、历经百态人情的通透底蕴。
有些考题,非是不会作答,而是未经世事苦寒,写不出文字深处的沉实真意。
待最后一点糕点咽下,林砚细心叠好油纸,妥帖收进衣袖。
“大哥,苏公子登车前,可曾言语?”
林昭略一回想,轻轻摇头。“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他上车之后,车帘即刻尽数落下,再无半点动静。
倒是苏姑娘,临走前掀帘深深望了车厢一眼,默然无言,眼底满是沉色。随行老嬷嬷立在车旁,面色凝重难看,一言不发。”
林砚闻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滚出沉稳平缓的咕噜声响。
车厢灯笼光影轻轻摇曳,明明灭灭,映得四下静谧安然。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闭眼,脑海空空荡荡,只剩一身深入骨髓的疲惫。
自晨光破晓到暮色四合,整日端坐狭小号舍,字字斟酌、句句打磨,耗尽心神、殚精竭虑,所有气力尽数付与笔墨答卷。
马车缓缓驶入铜锣巷,车速渐缓。帘缝漏进巷间点点暖黄灯火,温柔细碎,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清芷院廊下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赵姨娘早已立在廊前等候,远远望见马车归来,抬手拭净碗沿,稳稳端着汤碗静立相候。
林砚下车落地,双脚刚触地面,双腿骤然酸软发麻,身形一晃险些不稳,连忙扶住车辕方才站稳。
整日久坐僵滞,气血不畅,浑身筋骨酸涩僵硬,一时难以舒展。
赵姨娘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温热汤碗塞进他掌心,没有半句絮叨追问。
林砚低头抿下一口,是驱寒暖身的姜汤。入口滚烫辛辣,暖意顺着喉间直坠胸腹,蔓延四肢百骸,辛辣感让他下意识微微蹙眉。
赵姨娘静静望着他的神色,唇瓣微动,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未曾多问。眼底紧绷整日的担忧焦灼,在这一刻尽数舒展消散。
“喝完便去歇息,今夜不许再翻书用功。”
一句简短叮嘱,利落温柔。她转身匆匆走开,不愿多扰半分,怕乱了他心神、累了他躯体。
林砚端着汤碗静立廊下,慢条斯理饮尽整碗姜汤。
温热暖意淌遍周身,驱散了整日的寒凉疲惫。他将空碗轻搁廊柱底座,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青竹手提考链默默立在身后,屏息静气,不敢惊扰分毫。
林砚转身步入书房,未曾点灯。细碎月光透过窗纸洒落,淡淡铺陈在书案、书卷之上,清宁安然。
他抬手合上书页,规整归置书架。
躺卧床榻,将薄被拉至下颌。被褥经白日晾晒,松软干净,裹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温温柔柔,最是安神。
府试第一场考完,林砚这一觉睡得极沉。
从昨日傍晚一直安睡,硬生生睡到第二日日头西斜,天色偏晚。
他没有急着起身,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等着脑子里的混沌一点点散去。
这些日子实在绷得太紧了,日日熬夜苦读,整日伏在案前写字,又在贡院号舍里坐了整整一天。
肩背僵硬发酸,手腕发软发麻,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全是连日熬出来的虚累。
缓了好半晌,他才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披好外衣。脊背一动,酸胀感阵阵往上窜,他微微蹙了蹙眉,缓步走出了卧房。
院子廊下晒着暖太阳,微风轻轻吹着,驱散了身上久坐的寒凉。
他站在廊下静静调息片刻,听着院里安安静静的,脚步放缓,慢慢往院中走去。
赵姨娘正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歇着。听见脚步声靠近,她抬眼望过来。
脸上没有半点张扬的喜色,也不着急追问考得如何。连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眉眼间只剩安稳温和的家常气色,只轻声道了一句:“醒了?”
说完,她伸手端过身旁案上温着的一碗银耳羹,轻轻摆在石桌上。“刚睡醒身子虚,先喝一碗垫垫肚子,缓缓气力。”
林砚顺势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着。这银耳羹炖得软烂香甜,入口温润清甜,一点不腻。
一碗热汤落进肚子里,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服。
连日熬攒的疲累、心里压着的焦灼,也跟着散去了大半。
一碗羹汤喝完,他放下瓷碗,刚睡醒的嗓音还有些微哑,轻声开口:“青竹去看过榜了吧?”
赵姨娘顺势在一旁坐下,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语气平平淡淡,听着格外稳妥。
“嗯,去过了。你首场稳稳考过了,榜上有名,名次还靠前,踏实养着身子,安心等复试就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似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天色慢慢暗下来,夕光褪去,暮色渐浓。林昭踏着细雨,慢慢走进了清芷院。
他手里捏着一张亲手誊抄的榜单纸条,纸边粗糙,边角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微微发皱。
他把纸条在石桌上铺平,指尖点在靠前的名次上,眼里带着真切的赞许:“你这次首场考得极好,名次很稳,复试只要正常发挥,便万无一失。”
顿了顿,他神色微微收敛,轻声叹道:“苏清沐堪堪压线登榜,排在末尾,看得出来,这次考试他格外吃力。”
那日贡院门外,他亲眼瞧见苏清沐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模样,一场考试耗尽了所有心力,能勉强过线,已然是侥幸。
“听说他考完回府,就紧紧拉上车帘,闭门不出,整日不肯见人。”
林昭缓缓说道,“那日在茶楼等着他结果的苏家姑娘,也是白白等了一天,回去的时候脸色极差,满心落空。”
科场本就是这般公允无情。同场比试,凭的是真才实学,拼的是日积月累的苦功。
有人胸有成竹、落笔从容,有人力不从心、步步艰难。
各人功底不同、苦功不同,结局自然不同,没什么可叹,也没什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