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题,是试帖诗《赋得春日》,限微韵,五言六韵。
他不写那些花里胡哨的春景,什么百花争艳、莺歌燕舞,统统不碰。
就拿春日韶光比喻少年治学的本心,扣住惜时勤学、温故精进的立意落笔。
起句端正,收句踏实,格律规整,情志赤诚,刚好对得上主考官中正平和的胃口。
两篇经文、一首试帖诗,扎扎实实耗了他一整天的工夫。
从头到尾,他每一题都是先打草稿,翻来覆去改妥了,再工工整整誊上正卷。
通篇没有一丝折痕,没有半点污渍,没有一处涂改。写完之后又逐字通读一遍,确认文意通畅、没有错漏,才放下笔。
最后一字落定,天色已经彻底沉了。
晚风穿过檐角缝隙,轻轻拂动号舍。暮色四合,沉沉罩住整座贡院。点点灯火摇曳错落,映得寂静的考场肃穆又安然。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久坐整日的腰背酸胀沉沉袭来,浑身都乏,可心底踏实。
从清早天没亮透就入闱,到此刻夜色沉沉,他端坐在这间狭小号舍里,一心一意伏案答题,步步沉稳,丝毫不乱,稳稳当当写完了府试正场的全部考题。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傍晚的雾气慢慢铺开。
守了一整天的贡院大门,这才吱呀作响,缓缓往里面打开。
大门一开,里头憋了整日的人声猛地冲了出来。
无数书生从贡院里涌出来,跟潮水似的。外头围满看热闹、等家人的百姓,整条街巷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吵得耳朵发嗡,半点空缝都寻不出来。
一场科考考完,各样的读书人,各样的心思,全都摆在了暮色底下。
有的人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蔫巴巴的,像是丢了魂魄。
家里人赶紧上前扶着、搀着,一步一步慢慢挪。
他眼神空空的,半点神采不见,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叨,嗓子干哑得厉害,听不清字句。只看得出,要么是悔极了,要么是彻底灰心了。
也有人刚踏出贡院大门,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墙根底下。
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一抽一抽的,硬是忍着不哭出声。
路过的百姓看他可怜,随口劝了两句,他也不搭话,就那么闷着头蹲着,一个人熬着心里的苦。
还有些书生,双手死死攥着装考卷的布袋子。
那袋子看着普通,里头装的却是整整一日的作答,更是他们几年寒窗苦读、一家子盼了许久的指望。
“完了……真的完了……经义答错了……”
一名书生被父兄架着往前走,身子晃得厉害,脸上惨白一片,额头上全是冷汗。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么一句丧气话。
一旁搀扶的老父亲,头发都花白大半,嘴唇不停哆嗦,眼眶通红,手也止不住发抖。
心里又急又痛,堵得满满的,可话到嘴边,愣是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边上路人看着叹气,随口说两句宽慰的话,让他来年再考。可这话谁都会说,却没人能真的宽慰几分。
旁人心里都透亮,读书人科考,耗的何止是一日功夫。
是整整一年的光阴,是日日点灯熬油的苦,是笔墨书本、赶考路费堆出来的银钱,是一年年熬白的头发。
寻常人家,哪里经得起这般年年空耗。
能走进贡院考场的,没有一个是只为自己脸面读书。
这些看着单薄的少年书生,肩上扛的,都是一大家子的生计和盼头。
林砚走出贡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整条长街都覆上了沉沉暮色。
手里提着老旧的考篮,脚步不快不慢。
只是一整天坐着伏案答题,浑身骨头又酸又沉,像是力气都被抽干了,每走一步都透着累。
整日握笔写字,食指中指的指节泛红发烫,虎口磨出一层薄茧。
他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手缩进衣袖里,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贡院门口依旧喧闹得很,人声鼎沸,半点不见冷清。
有钱人家的仆从小厮,早早提着灯笼守着。
一见自家主子出来,立马迎上去接考篮、递热茶,嘘寒问暖,暖意融融。
也有不少百姓踮着脚在人群里找人,一声声呼喊落下,却始终见不到亲人身影,只剩满心焦灼。
巷口熟悉的老地方,林砚一眼就看见了林昭。
林昭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墨竹灯笼,暮色昏沉,灯面上的纹路朦朦胧胧。
他白日干净整洁的月白长衫,如今落了一层薄灰,袖口还蹭着一块墨渍。
想来是在这里站了许久,等候得久了,腿脚早就僵麻了。
看见人群里的林砚,林昭先是顿了顿,目光细细扫过他苍白疲惫的脸色,悄悄打量他今日科考的境况。
看了半晌,终究没开口追问好坏,只抬步快步迎上来。晚风吹动衣摆,整个人稳稳当当,看着格外稳妥。
“四弟。”他声音平缓温和,听着就让人心安。“走,回家。”
林砚轻轻点头,不用多言,默默跟着他往马车走。
青竹早已掀开帘幕候着,林砚弯腰坐进车厢,身子一沾座椅,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散了,软软靠在微凉的车壁上。
悬了一整天的心,到此刻才算彻底落定、松弛下来。
车厢里安安静静,光线昏暗。林昭把灯笼放在中间,抬手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慢慢打开。
两块桂花糕静静躺在里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福记买的,还温着,吃两口缓缓。”
林砚伸手接过,低头小口咬着。糕点稍稍凉了,没了刚出炉的酥脆,口感软软糯糯,桂花香倒是依旧清甜。
他吃得很慢,细细嚼咽,借着这点甜味,慢慢压下满身的疲累。
“方才我瞧见苏公子,看着气色极差,想来今日考得很不顺心。”林昭轻声开口道。
林砚闻言,抬眸看向他。
“你尚未出考场之时,我便看见他与苏姑娘先行离去。
他脸色极差,心绪彻底沉底,不肯乘轿,只默默跟在马车旁缓步慢行,脚步沉重拖沓,似是连抬脚的力气都无。后来苏姑娘掀帘温劝许久,他才默然登车。”
林昭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