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前两次入闱应试,屡屡遭人暗中算计,次次被分到偏僻阴湿、脏乱不堪的差劣号舍,这般腌臜内情,实在难以对外言说。
一来无凭无据,吐露反倒落人口实;二来牵扯朝堂派系纷争,万万不便轻易外露。
可越是临近开闱,往日应试的憋屈煎熬便尽数翻涌心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眉头微蹙,满心顾虑盘旋心口,话到嘴边反复咽下,一时不知如何启齿。
林砚瞧他心事重重、郁结难舒的模样,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
略一斟酌,放缓语气轻声试探:“此番入闱,应当不会再被分到偏僻脏乱的臭号了吧?”
一语正中心事,苏清沐神色骤然一僵,面色微微泛白,眉宇间瞬间涌上难以掩饰的后怕。
前两次接连落入劣等号舍,早已成了他应试路上最深的梦魇,一经提起,过往所有压抑煎熬尽数涌上心头。
沉默良久,他低声长叹,缓缓道出内里隐情:“前两次屡屡落得差劣号舍,从不是运气不济,皆是有人刻意针对。”
科举大典明面规矩森严,无人敢公然徇私舞弊、撼动大局。
可私底下动用人脉关系、暗中运作调换号舍分派,刻意将人排挤至偏僻破败之处,却是寻常暗规,防不胜防。
“皆是家父朝堂敌对势力暗中作祟。他们不敢明着为难仕途根基,便借科考之机暗中磋磨打压,处处刁难。”苏清沐语气无奈,亦藏着几分愤懑不甘。
说完,他稍稍定神,敛去心绪,神色渐归安稳,郑重开口:“不过你大可放心,此番风波已然摆平,暗中使绊的手段尽数被拦阻,往后再无这般刻意刁难之事。”
恰在此时,贡院深处骤然传出两声洪亮铜锣。
“咚——咚——”
锣声落地,唱名入闱,府试正式开启。
全场喧闹瞬时尽数敛息,数百士子齐齐收摄心神,整衣持篮,井然有序排起长队。
苏清沐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心绪,朝林砚郑重拱手行礼:“闱场之内再会,祝你我此番落笔从容,皆得所愿。”
“苏兄珍重。”
二人礼毕作别,各自转身,汇入两条绵长人龙,循序入场。
林砚随人流缓步前行,彻底收摄心神,万念澄空,再无半点杂念。
府试连开三场,今日首场正式开闱。六七百府城英才同场逐鹿、笔墨争锋,方寸狭小考棚之内,承载着无数少年士子的前程起落、命运浮沉。
府试正场,设在贡院深处的明伦堂跟前。
数百间号舍沿着高墙一排排整齐排布,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就跟蜂巢似的。
号舍修得低矮又狭窄,每一间宽不过三尺、深不过四尺,清一色青砖砌墙、灰瓦封顶。
屋里就摆着两块薄木板,白天一块当桌子、一块当凳子,到了夜里拼在一起,就是睡觉的床板。
三面都是实砖墙,只朝南留着一个敞口,人坐在里头,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光景。
这天是淡淡的青灰色,四月的晨风穿过檐角缝隙,裹挟着街边槐花浅浅的清香,一缕缕飘进整片号舍区。
林砚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单层棉袍,料子单薄,贴在身上不厚重,被风一吹也不觉得寒凉,温度刚好合适。
他跟着长长的考生队伍,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动。
整条路上安静得离谱,完全没有前些天县试的热闹嘈杂。
所有士子全都屏住气息、端正神色,没人敢随意说话。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衣衫摩擦的细碎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得极低的咳嗽。
有人低头细细整理手里的考篮,有人指尖反复摩挲笔管稳心态,还有人闭着嘴低声默念典籍。
到了府试这一步,个个心里都悬着,没人不紧张。
应试士子的年纪,分得格外清楚。
前后左右的人,最小也有十五六岁,大半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书生,还有不少三四十岁的老生。
年年赶考、岁岁苦熬,蹉跎多年依旧不曾放弃。更有不少两鬓染了白丝的长者,半生蹉跎,仍在科场浮沉。
像林砚这样堪堪十三岁的年纪,整场考场都找不出几个,站在一众学子里头,格外显眼、格外特殊。
前头一位中年书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惊讶,还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道路两侧,兵丁两两分列、笔直站立把守,面色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神色。
一双双眼睛来回扫视往来考生,目光细密周全,如同篦子梳头,一寸细节都不肯放过。
地上哪怕只是一声靴子轻响,兵丁都会立刻转头望去,眼神锐利,自带震慑之力。
入口处,搜检官稳稳坐在长案后,案面上堆满了从考生考篮里翻查出来的物件,样样摆得明白。
所有考生上前,都要经过全套严苛查验:外衣全部解开、发髻打散梳理,考篮里的物件一件一件取出核对。
糕饼全部掰开、肉干撕成细条,就连砚台都要翻面检查底面,严防任何人夹带作弊。
连着查了好几人,全都干干净净,找不出半点问题。
轮到林砚的时候,周围等候的士子都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搜检的兵丁更是特意停下手里的活,诧异着细细打量他许久。
常年查验赶考的读书人,见惯了年长学子,骤然碰见这般稚嫩的孩童入闱应试,心里满是惊奇。
他掀开林砚的衣领,摸遍所有缝线,又让他解开外袍,里外仔细翻看,半点细节都不遗漏。
林砚神色沉稳淡然,没有半分局促慌张,双手稳稳递过自己的考篮。
兵丁接过来,依旧按着考场森严规矩,将所有物件逐一铺开查验。
砚台薄底通透,没有任何夹层暗格;笔管中空干净,内里空空荡荡毫无杂物;
外衣里外翻透,里子朝外,没有藏东西的隐秘缝线;糕饼一块块掰开,整齐码在油纸上;肉干撕成细条,隔着纸包看得一清二楚,样样合规、干干净净。
一番查验完毕,兵丁再次深深看了眼这个年纪极小、心性却远超常人沉稳的少年,心底越发讶异,随即抬手示意,放他通行入场。
林砚接过考篮,脚步平稳,从容踏入号舍区域。
考场号舍皆以千字文排序编号,他分到的是“昃”字第六号。
顺着一排排木质号牌慢慢找寻片刻,终于在朝南的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屋舍低矮压抑,他微微弯腰钻了进去。
将考篮轻轻放在木板一头,规整摆好两块墙板,再把笔墨砚台一一取出,摆放得整整齐齐、顺手稳妥。
起身时头顶差点碰到屋顶瓦檐,他下意识微微低头,适应了这狭小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