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沉沉的青灰,天边瞧不见半点光亮。
县衙门前早已聚满了人,檐下挂着几盏油纸灯笼,昏黄的光晕朦朦胧胧,映得一张张人脸紧绷发白。
刺骨的晨风顺着巷口往里灌,裹着一夜未散的霜气,刮在脸上冰得发疼。
赶考的学子个个裹紧厚棉袄,缩着脖子,不停搓手哈着白气,谁都受不住这大清早的严寒。
林砚站在考生队伍里,安安静静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整支队伍就像一条冻僵的长蛇,在寒风里一寸寸缓缓挪动。
身前那名高壮少年心神慌乱,不住回头张望,眼神惶惶,活像只受了惊的野兔。
身后清瘦书生本就体弱,隔不多时便低声咳嗽几声,手里的书卷被攥得边角发皱,看得出来心底又慌又虚。
不多时,轮到林砚上前核验文书。
他往前踏出半步,双手捧着互结状、廪生保结文书,举止恭谨,礼数周全。
值守老吏戴着老花镜,就着灯笼昏黄的光线逐字核对。
目光在文书纸面和林砚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眼神带着官场老吏特有的淡漠审视,好似在掂量物件成色一般。
过了片刻,老吏抬了抬手:“入内候检。”
旁边值守兵丁上前搜身查验,严守考场规矩,也顾及读书人的体面。
只示意林砚张开双臂,解开衣襟袖口,细细检查腰带、靴筒,并不胡乱拆解发髻,也不粗鲁搜身。
考篮里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查验,笔墨砚台、素色手帕、充饥糕饼,全都一一过目。
就连枣泥酥也只是轻轻捏了捏,确认没有夹层夹带,便原样放回。
林砚垂手立在原地,神色平静从容。
却也不是全然不动的麻木,大清早顶着寒风排队站了许久,腿脚早已微微发酸,指尖也透着凉意。
寒窗赴考,本就不单是考笔下文章。
光是这大清早挨冻站队等候,便已是一桩熬人的历练。
搜检完毕,兵丁粗声说道:“无夹带,入堂落座。”
林砚提起考篮,抬步跨过县衙门槛。
县试正场考场设在县衙二堂正厅,里面隔间排布整齐,案几依次安放。
既隔开了外面的寒风与人声嘈杂,也防止考场里有人私相传弊。
每张考案边上都贴着考生姓名与坐号,规矩森严,氛围肃穆。
林砚寻到自己的号位,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不前不后,通风干爽,不挨墙角阴湿,也不沾污秽浊气,算得上一处上好座次。
他把考篮轻轻放在桌角,慢条斯理摆好笔墨、草稿试卷,动作从容不迫。
在外头寒风里站得身子僵硬,坐下的那一刻,才稍稍松了口气,暗自揉了揉发酸的腿腕。
周遭考生渐渐全都坐满。
偌大的厅堂里,慢慢生出各样动静。
有人刚一落座就急忙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动,吱呀声响不断;
有人双手捂脸眉头紧锁,静坐不语,额间悄悄渗出细汗;
有人坐立不安,时不时抬眼张望,心神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谁都知道寒窗十年来之不易,一辈子的期许都赌在今日这场科考,心里又怎能真正平静。
林砚端正坐好,闭目稍稍凝神静气。
晨光顺着窗棂斜照进厅堂,落在他肩头,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他目视前方,呼吸渐渐平稳,心境却也做不到古井无波。
只觉得一路走来寒窗苦读,熬过寒冬酷暑,熬过无数孤灯深夜。
如今真真切切坐在科场之中,说不清心底是紧张,还是那份沉甸甸的踏实。
片刻过后,高台之上走出一位青袍官员,面容清癯,正是祥符县知县。
知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落在静谧的厅堂里,却字字清晰。
“诸生听好,今日县试正场,乃是尔等科举起步之始。
考场规矩森严,万万不可违犯。
凡夹带作弊、私传答案者,即刻逐出考场,登记在册,三年内不得应试。
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扰乱场规者,一律清出。
本官不愿见人当众被架出考场,亦不希望往后任期之内,再见到尔等落榜复考。”
规矩宣讲完毕,知县抬手吩咐:“发题。”
两名书吏捧着试卷依次分发,素白卷纸轻轻翻动,沙沙作响,像极了秋日落叶之声。
试卷放到案前,林砚伸手轻轻按住,指尖触到纸面一片微凉。
正场考题共有三道:两篇四书文,一首五言六韵试帖诗。
首题出自《论语·里仁》:君子喻于义。
只出半句,本是科场常态,需考生自行悟透深意,深挖义利之辨。
次题出自《论语·为政》: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专论立身诚信根本,与首题义理相辅相成,立意却各有侧重。
试帖诗命题:赋得春雪,限定五言六韵,押“微”字韵。
林砚垂眸扫过三道考题,心里瞬间了然。
他比旁人看得明白,这四书文,便是世人所说的八股文。
全篇固定分为八段: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格式规矩极严,立意必要遵从朱子集注,不可妄发议论,不可离经叛道。
旁人只觉八股死板拘束,林砚却看得通透。
八股看似用框架束缚文笔,实则磨练人的逻辑、条理与格局。
一层扣一层,由浅入深,立论、剖析、论证、收束,条理分明,绝不杂乱。
放到后世,议论文、申论、文书章法,骨子里都是这套八股路数。
只是换了个名头,内里规矩从未变过。
也正因深谙这套章法逻辑,面对考题,他比同场学子越发从容。
林砚没有急着落笔,闭目片刻,脑海里已然搭好八股完整框架。
同时怀着两层心思斟酌立意:
一层安分守着当下时代规矩,依从儒家经义、朱子注解行文,不标新立异,不哗众取宠;
一层藏着自己通透的阅历,不迂腐空谈,不写空洞套话。
只用务实通透的眼光,把义利取舍、立身诚信掰开揉碎,妥帖装进八股格式里,不露锋芒,不越规矩。
第一道「君子喻于义」,世人解读大多走了两个极端。
迂腐儒生一味看轻利字,把谋生求财全当作小人行径,空谈道义却不接地气;
普通学子只会照搬旧注,人云亦云,半点没有自己的见解。
林砚眼界却高出众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