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了年，日子就像被春风悄悄推着往前跑，一晃眼就到了正月下旬。
县试报名的时日眼看就要截止，平日里别的杂事俗务，都扰不着林砚安下心温书备考。
唯独有两件事绕不开躲不过，也是踏入科举第一道实打实的规矩门槛，五人互结，还有廪生认保。
这天书院散了学，顾文渊特意把林砚单独留在书房里。
书案上沏着一盏清茶，袅袅茶烟缓缓往上飘。顾文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手从案头拿过一张素色信笺，递到林砚跟前。
笺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名字：张允和、陈恕、赵启年、孙文翰。
“这几个都是开封府本分人家的子弟，家世清白，品行也都稳妥靠得住。”
顾文渊语气平平淡淡，慢慢说道，“县试童生应试，照例要五人互结作保，彼此担保身家清白，没有冒籍应试，没有找人代考，祖上也没有犯过刑案、留有劣迹。”
“这四人品性牢靠，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你自己抽空过去登门相约，私下先把五童互结的事敲定妥当。”
林砚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名笺，指尖触到笺纸微微发凉，心里却是一片暖意。他躬身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夫子费心周全。”
顾文渊摆了摆手，又端起茶盏，随口叮嘱了一句：“互结这一层有我替你把关，你不必忧心。只是廪生认保一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原来童生参加县试，除了五人互结，还必须要有一位府学在册的廪生出面作保。
廪生每月能领着朝廷下发的廪米粮银，身份正经体面，有权为童生担保三代履历、籍贯年岁全都真实无误，没有半点作假。
可一旦考生闹出舞弊、冒籍之类的事端，作保的廪生也要跟着被革去功名，连带受罚。所以这一关向来规矩极严，半点都马虎不得。
“学生也正打算慢慢寻访合适人选，眼下还没定下来。”林砚老老实实回话。
顾文渊微微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小小的便笺，轻轻推到他面前。笺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居所地址：张敬修，府学廪生。
“此人是我早年收下的门生，品性端正谨守礼数，最看重自身名声规矩。”顾文渊说到“旧徒”两个字时，语气里悄悄多了一丝温和。
“你拿着我的情面登门拜访便可。认保费照着市面上的常例来给，不必刻意多添，也别太过吝啬失了礼数体面。”
简简单单几句话，点到为止，实则早已替他把最稳妥的门路铺得妥妥当当。林砚再次躬身谢过夫子，才躬身告退离去。
走出书院大门，冬日的斜阳斜斜照在巷口，把青石板路面烘出一层淡淡的暖意。
青竹早就抱着书袋在巷口候着，一见林砚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前。林砚把那张写着张敬修住址的便笺递给她，低声细细嘱咐了几句。
青竹认字不多，却偏偏认得“廪生”“认保”几个关键字眼。
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当即应声回话：“四爷尽管放心，小的这就去府学附近打听清楚行情规矩。
府城廪生认保向来都有定例，咱们按着规矩来办，既不失自家体面，也不会惹旁人说闲话。”
林砚轻轻点了点头，弯腰登上马车，青竹伸手放下车帘。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一路往前滚动。
车厢里头，林砚闭目静静坐着。他心里透亮，这笔认保费看着只是寻常花销，可对寻常寒门读书子弟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世间多少有才学、有底子的读书人，偏偏就卡在银钱和人情这两道关上，连科举考场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科举向来如此，先筛家世家底，再考文章才学，从来没变过。
而自己能一路安稳走到如今，背后靠着的人实在太多：有顾夫子出面铺路搭人脉，有林家家底撑着开销，还有赵姨娘默默拿出私房贴补。
想到这儿，他缓缓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清芷院时，天色已经傍黑。赵姨娘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攥着一把新鲜冬菠菜，菜根上还沾着湿泥。
她头都没抬，耳朵却格外灵，听见院门响动就开口问道：“今日夫子特意留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手上动作没停，择干净的菜顺手丢进竹篮，把根上的泥抖利落才肯放进去。
林砚把五童互结、廪生认保的前后缘由，简略跟她说了一遍。
赵姨娘一听还要花钱找人作保，当即手里的菜往篮里一搁，在围裙上随手擦了擦沾泥的手，起身就往屋里走。
脚步又快又急，裙角扫过地面，带起灶房门口一缕浮灰。
没一会儿功夫，她捏着一只青布小钱袋走了出来。钱袋边角磨得发白，收口的抽绳换过一截新线，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自己亲手缝的。
她轻轻把钱袋搁在桌案上，语气干脆利落：“这里头是一两八钱银子，照着常例作保足够用了。若是还差些，你只管跟我说，我再给你凑。”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事别跟你父亲提，上回他给的家用，我悄悄留了些没动。你也别嫌少，够用就好。”
林砚望着那只旧旧的小钱袋，没有推辞，默默收下揣进了袖中。
他心里清楚，赵姨娘向来节俭过日子，六月大热天还舍不得换新衣裳，总说春衫还能再穿一季，平日里一文钱都不肯随便乱花。
这笔银子，不知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多久的私房。
次日大清早，林砚照着夫子给的名笺，主动上门去邀约张允和四人。
张允和住在城北一条窄巷里，宅院大门旧漆斑驳，门槛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住了许多年的老宅子。
他父亲是府城做小布生意的商户，家境比起林家差了不少，却早早咬牙送儿子进学读书，一心盼着他科举出头，改换门庭。
陈恕的家住得更偏，都快挨到城郊了，林砚坐着马车拐了好几道弯，才好不容易寻到地方。
这几人本就平日里相识交好，性情也合得来，如今又有顾夫子从中引荐，自然二话不说满口应下。
五人寻了一处僻静茶肆，只点了一壶粗茶，前后统共花了五文小钱，坐在靠窗的位子，当面把五童互结的规矩细细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