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月领兵出阵,一路转战,直至四月初,新三郎才率领麾下人马,折返回到小牧山深处的清水村。
这一战打得酣畅淋漓,论战术交锋并无太多出彩之处,可战略价值却不言而喻。
新三郎并未穿戴沉重的具足,只一身寻常便服贴身而行,那份表彰功绩的感谢状,也被他妥帖收在了贴身衣物之中。他端坐马背上,身处队伍正中,身侧紧跟着一名持具随从。
这些人皆是随军的农兵辅兵,战后依旧要贴身随行。队伍里自然也有持刀、持枪的侍从,只是新三郎素来随性,并未一一细究。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仅有六百石领地的小小领主,连正式的骑马武士都算不上,在偌大的织田家内,也仅仅是名中下层级的武士。
一路行来,马背颠簸,新三郎昏昏欲睡。
马下随行的,是忠心耿耿的老臣五郎助,本名家藤清忠,专司马口护卫之职。队伍阵奉行由军师沼田佑光担任,走在最前方、负责前路探查的,则是九目长惠。
此前先行返程传信的使番,是新三郎的义兄甚大郎。出发前他便已吩咐对方提前赶回,告知甚左卫门置办庆功宴席。
至于另一位义兄津田秀政,新三郎特意批了五日假期。对方缴还铁炮之后,便留在清洲城内,与妻子阿杏——也就是新三郎的亲姐姐,相伴休憩。
一行人去时共计二十五人,归来依旧是二十五人,全员无亡。仅有几名士卒运气不佳,被落石砸伤,还有几人不慎扭伤、磕碰出淤青,算不上大碍。
队伍行至清水村村口,甚左卫门早已带着甚大郎在此等候许久。见新三郎归来,这位老者眼中满是激动,快步上前:“主公一路辛苦了,庆功酒宴早已备好。”
新三郎看向肩头带着旧伤的老丈人,微微颔首:“你留守后方,也劳心费力了。对了,此番出征一共耗去军粮四十五石,后续你安排人手,将这批粮食转运至清洲城。”
甚左卫门脸上当即露出几分忧色,躬身回道:“属下记下了。只是主公,如今领地粮草已然吃紧,不知能否折换成钱粮抵数?”
“如今府中只剩四十五石存粮了吗?”新三郎翻身下马,随口问道,“这一个多月,领地的收支情况如何?”
甚左卫门紧随其后,语气凝重:“账上一直勉强周转,如今早已入不敷出。”
新三郎脚步一顿:“石川右卫门的俸禄,不是由三斋市的商税供给吗?怎会这般拮据?”
“主公,那点收入不过是杯水车薪。”甚左卫门苦笑着摇头,“真正占了大半开销的,是军师大人与兵法指南二位。”
这话一出,新三郎目光扫向沼田佑光与九目长惠,二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
新三郎面色一正,开口说道:“甚左卫门,此次能大获全胜,全赖二位尽心辅佐、奋勇效力。哪怕我自己省吃俭用,也绝不会亏欠有功之人,此事不必再提。”
听闻此言,沼田佑光与九目长惠二人神色大振,当即表态,愿誓死追随新三郎,一同建功立业。
行至宅邸前的广场,新三郎下令农兵就地解散。他高声对着众人说道:“诸位连日辛苦,今年所有人的劳役全部免除。转眼便到五月,都早些归家打理田地吧。”
一众农兵纷纷交还具足、长枪等军械,陆续散去。余下的足轻也卸下甲胄,将兵器铠甲统一送入仓库,清点收纳的差事,自然交由五郎助打理。麾下马匹,则尽数交给前野长吉看管。
新三郎见这少年连日来始终心神不宁,便温声安抚:“战事已了,你即日起便可离开领地,回前野馆祭拜你的祖父去吧。”
前野长吉闻言瞬间回过神,眼中满是感激:“多谢主公体恤!属下这就去安置马匹。”
众人回到宅邸,内宅的女眷们早已等候多时。
一行人先后入浴更衣,换上干净衣衫,庆功宴正式开席。席间欢声笑语不断,连日征战的肃杀与疲惫,仿佛都被这融融气氛冲淡。
新三郎滴酒未沾,只以清茶代酒,频频向众人致意。
得益于领地内三斋市的往来流通,桌上菜肴十分丰盛。主食是糙米,菜品多以鱼、虾、贝类、海苔、海带等海产为主,配菜则是萝卜、茄子、黄瓜这类寻常蔬菜。盘中还摆着几枚山桃作为点缀,虽算不上奢华,在当下已然难得。
新三郎看着略显单调的餐食,心中暗自苦笑。放在后世再普通不过的吃食,在这个时代,竟已是难得的丰盛。
他忽然起身,吩咐沼田佑光:“去院中采摘些鲜花,分置在每个人的餐盘旁。再取一些干净的鹅卵石,一并拿来。”
沼田佑光依言照做。圆润光洁的鹅卵石摆上桌案,被众人当作筷枕,搭配上新鲜花枝,原本朴素的宴席瞬间格调大变。
沼田佑光见状适时笑道:“主公巧思,今日这宴席,当真算得上豪华了。”
五郎助抚掌大笑:“美酒、果蔬、佳肴样样俱全,再配上花石点缀,实在完美!”
“何止如此。”九目长惠连连点头,“有花有石衬托,这般场面,已然是上等宴席规格。”
见席间气氛被彻底调动起来,新三郎环视众人,朗声开口:“诸位皆是我的左膀右臂,此番出征,多谢各位鼎力相助。我再敬大家一杯!”
一众家臣纷纷举杯回敬。随后新三郎抬手唤来身旁的甚大郎,低声嘱咐:“去我卧房,把三味线取来。”
不多时,甚大郎抱着三味线归来。新三郎接过乐器,笑着说道:“闲来无事,我为大家弹奏一曲助兴如何?”
“那老朽便献唱一曲!”五郎助率先应声。
九目长惠也朗声接道:“我便舞剑相伴!”
“有趣,我也一同唱和。”沼田佑光笑着附和。
众人兴致高涨,纷纷端起酒杯,准备开怀畅饮。
一旁的石川右卫门看得有些新奇,身旁的木下助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老伙计,酒宴之上不分尊卑,只管放开酒量,痛饮一番!”
一曲终了,新三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看着席间推杯换盏、尽兴欢闹的众人,他无奈一笑,拿起碗筷慢慢用起餐食。
宴罢离了主厅,新三郎走到隔壁房间,女眷们也正在用餐。他叮嘱一旁的女仆:“稍后记得收拾妥当。”
说完,他看向一众女眷,打趣道:“宴席散了,待会儿可都把自家夫君领回去哦。”
一番玩笑惹得满室欢声笑语。新三郎转身重回主厅,依旧滴酒未沾,目光沉静地望着眼前这群人。
这些人,是他的家臣,亦是他的亲友。从当初一无所有,到如今身边聚起十二名心腹,有人舍弃故土家业,有人携家带口相随,始终不离不弃。
一股豪情自心底翻涌而出,他情不自禁低声吟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复关山五十州。”
周遭人声喧闹,无人听见这一声低语。片刻后他回过神来,不禁自嘲一笑。
他如今不过坐拥两村之地,麾下仅有十数名足轻,甚至连追随自己的人,都无力帮他们恢复武士家名。
路漫漫其修远兮,唯有奋力前行,方能出人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