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京都,朝堂之上公认的公卿三人组各有门道:想攀高位找近卫前久,寻杂职小官托山科言继,若要花钱打点、疏通关系,便去找菊亭晴季。
街边宿屋之内,新三郎望着眼前这位面色憔悴的老者,忍不住开口问道:“内藏头,您方才怎会晕倒在大街上?莫非是腹中无食?”
山科言继闻言朗声大笑,连连摆手:“休要乱说,我哪里是饿晕了?不过是旧疾突发,一时气息不畅罢了。”
新三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顺势笑道:“既然偶遇便是缘分,今晚便在此处留宿一晚如何?”
“不必了。”山科言继摇了摇头,“家中还有池四郎与犬子山科言经(另一本书的主角)等候,我总得回去。”
新三郎当即起身,将佩刀稳稳系在腰间,看向山科言继:“入夜后的京都并不太平,我送您一程。”
一旁的孙六郎也紧随其后,挎上太刀,一同迈步出门。
三人结伴走在街道上,新三郎目光落在身侧的山科言继,脑海中快速梳理起此人的底细。
山科家世代承袭内藏头一职,名下的山科东庄早已被人强占,田租分文难收。他出身羽林,朝廷俸禄更是半点没有。
平日里全靠着一手衣纹道手艺糊口,闲暇时教教和歌、售卖草药、抄录典籍、着书立说,也算颇有才学。此人一生深陷借贷泥潭,拆东墙补西墙,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还着有一本《言继卿记》,日日提笔记录家中窘状,今日断粮、冬日无棉、蚊帐典当……笔下满是清贫,却从不见他设法另寻生路。
一路行来,转眼靠近上京公家町。途经一间酒馆时,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跟上了他们。
新三郎感官敏锐,很快察觉身后尾随之人,行至一处住宅拐角,脚步骤然停下。他侧头压低声音对孙六郎道:“后面有人尾随。”
孙六郎二话不说拔出太刀,一把将山科言继拉到身后隐蔽处藏好。新三郎则独自立在拐角,静候追兵上前。
片刻之后,三名泼皮果然探头追了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新三郎骤然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当头一人应声倒地。
余下两人惊怒交加,纷纷拔刀相向,厉声喝道:“别仗着雇了保镖就目中无人!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躲在后方的山科言继急忙出声:“我明明只欠你们三百文,你们却硬生生讹我三贯!如今有木下新三郎大人在此,这笔冤枉钱我绝不会付!”
新三郎闻言暗自扶额,心中苦笑:这老头倒实在,直接把我的真名喊了出来。事已至此,也只能斩草除根了。
他当即高声吩咐孙六郎:“一人对付一个,速战速决!”
孙六郎提刀跃出,与一名泼皮缠斗在一起。新三郎则直面最后一人,刀光起落,不过数息功夫,对手便倒在血泊之中。
对付寻常町里泼皮,对他而言本就不费吹灰之力。两人随即合围仅剩的最后一人,那泼皮仍不死心,挥刀猛劈而来。新三郎随手一格荡开兵刃,顺势横刀一斩,干脆利落地将其斩杀。
看着地上三具尸体,新三郎收刀入鞘:“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走入公家町,不多时便抵达山科言继的宅邸门前。
望着眼前破败不堪的院落,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新三郎眉头微蹙:“看样子,你的麻烦着实不小。”
山科言继满脸苦涩,长叹一声:“去年战火蔓延至此,宅院大半被焚毁。我变卖了不少家当,勉强修补了几处,堪堪能遮风挡雨罢了。”
三人迈步走入院中,偌大的中庭连扇正门都没有。原本八间屋舍,如今损毁五间,仅剩三间小屋,勉强供他、老仆池四郎以及儿子山科言经三人栖身。
穿过断墙残垣,不少屋舍连屋顶都已不复存在,只剩光秃秃的土壁。唯独一间稍显完整的屋子被改作土间,当作厨房使用。
一行人走进主屋,新三郎放下太刀,在老旧磨损的榻榻米上跪坐下来,直视着山科言继:“说说吧,你如今一共欠下多少债务?”
山科言继闻言,取出随身携带的册子:“我向来有记账的习惯,顺便也会记录日常琐事。”
这册子,正是他日日书写的《言继卿记》。他翻检片刻,开口道:“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五贯文。”
“不过五贯文,他们竟不惜雇人拦路相逼?”新三郎有些意外。
“他们哪里是为了这点欠款。”山科言继连连摇头,“真正觊觎的是我的山科东庄。那庄园如今虽收不上半分租子,却是世代相传的祖产,我绝不能拱手让人。往日里他们只敢派泼皮上门恐吓,今日你出手斩杀三人,虽解了一时之急,可往后,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老仆池四郎端着茶盏走来,为几人斟上茶水。山科家原本有两名仆人,实在无力供养,早已辞退一人,如今就只剩池四郎留守。
新三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股怪异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他哭笑不得:“这也能称作茶?莫不是随手摘了路边树叶冲泡的吧?”
山科言继面露窘迫,讪讪笑道:“好歹也比清水强上几分。”
新三郎心中感慨,此刻才算真切见识到,如今这些公家公卿,竟已清贫到这般地步。
他当即起身,神色认真道:“五贯文债务,我替你还清。另外,我再资助你五贯文。”
山科言继又惊又喜,当场老泪纵横,连连拱手:“大人再造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新三郎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巾,层层展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小判。他将金判推到山科言继面前。
山科言继瞪大双眼,连连惊叹:“竟是黄金!这般成色,真是开了眼界!”
“收好便是。”新三郎哈哈一笑,随即收敛神色,转入正题,“接下来,我们谈一桩生意。”
“你精通衣纹道,又擅长和歌连歌。我手头有一批黑漆麻布,想请你帮忙裁制公家礼服。做好之后,再将礼服向外租给各位公卿。如此一来,你能借此营生,我也能分取收益,互利共赢。”
山科言继听得双眼发亮,连连点头:“这主意绝妙!如今京中公卿,十有八九穿着破旧补缀的礼服,就连御所之内,众人也是衣衫褴褛。若是有崭新礼服可租,定然人人愿意。”
两人一番商议,定下规矩:每套礼服月租金八十文。第一年所有租金尽数归山科言继所有,新三郎分文不取,他只需要收回五百文的布料成本即可。
山科言继暗自盘算,喜上眉梢:“除去制衣的工本,每件每月还能净赚十文。放眼整个京都公家圈子,一年下来,我少说也能赚到十二贯文!”
“有了这份收入,你的日子便能安稳下来。”新三郎笑道,“安心经营两三年,修缮宅院也绰绰有余了。”
山科言继当即俯身行礼,满心感激:“多谢大人周全!不知那一百反布料,何时能够取到?”
新三郎伸手将他扶起:“明日一早,我们在吉冈宪法的染物屋碰面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