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探头张望之际,一道尖锐的喊声骤然响起。
“主公驾到!”
远方几道身影缓步而来,两名贴身侍卫各自捧着刀架随行其上。
刀架之中,一炳是织田信长素来珍爱的爱刀压切,另一柄,则是桶狭间合战里,斩获而来的名刀宗三左文字。
宗三左文字原本刃长九十九厘米,信长特意请来当世名匠,将刀身截短数寸,改至八十三点五厘米,适配马上作战所用。只可惜岁月流转,后世保管不慎,遭大火焚毁损毁,最终留存下来的刀身,仅剩六十七厘米。
刀柄金象嵌铭文历历在目: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 义元讨捕刻彼所持刀 织田尾张守信长。
新三郎正兀自走神,织田信长手持折扇,步履从容踏入大政厅,径直坐上主位,身形稳稳落座。
他神色肃穆,目光扫过厅内一众家臣。
“今日首度召开大评议,闲话不多,本座简单说几句。”
原本躬身跪拜的众人纷纷直起身躯,目光齐齐望向端坐上位的主君。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此番大动干戈召集众人议事,定然是有重大要事将要商议决断。
信长沉声开口:“击溃宿敌今川义元后,我织田家已然与三河松平家定下一年休战盟约。”
这份协定在老臣重臣之间算不上秘闻,可对于新三郎这般排位靠后的底层家臣而言,还是头一回听闻此事。
“现如今,本家核心方略,定为一统整个尾张全境。”
新三郎暗自思忖,一统尾张?如此一来,下一步的目标,必然便是犬山城的织田信清了。
“为后续战事积蓄底蕴,当下首要之事便是休养生息,振兴民生。”
信长目光转向下方,出声吩咐:“米五郎,你来与众位细说一番,民生该如何着手发展。”
丹羽长秀迈步出列,落座之后缓缓开口。
“想要振兴民生,核心便是扶持农耕、鼓励商贸,推行乐市乐座制度。所谓乐市乐座……”
“废除市场交易手续费,开放全境自由贸易,打破商人世家垄断市面的格局,大力扩建繁华城下町。”
“与此同时,重新规整赋税,向商户征收宅地税与商业税,彻底剔除盘踞中间牟利的座商势力。”
新三郎心中默默补充解释。
旧时掌控商业座权的,大多是寺院神社与老牌公家势力。譬如津岛商座,背后便是旧日斯波家族把持管控;清洲城内大半货品交易的商座,实则归属热田神宫管辖。
“除此之外,主公掌控境内金银铜矿脉,手握铸币大权,便能牢牢把控商业命脉。商业愈发兴盛,幕府对市面的管控力度便越强,这便是无形之中掌控全局的力量。”
这番道理新三郎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
厅内家臣听闻政策,有人了然于心,有人初次听闻,却无一人出言反对。
经历桶狭间大胜,织田信长威望已然达到顶峰。虽说如今尚未占据大型矿脉,但五年日积月累,积攒的金银铜储量颇为丰厚,足以支撑商贸新政落地推行。
史实之中,信长原本是夺取美浓、坐拥矿脉后才推行此策,如今已然足足提前八年。
信长心中清楚新政方向,却对具体实施细则并无头绪,当即朗声下令。
“新三郎、村井贞胜,二人出列!”
一声令下,厅内众人神态各异,茫然错愕、震惊诧异,甚至还有人面露幸灾乐祸之色。
新三郎与村井贞胜立刻应声出列,走到厅堂中央落座。村井贞胜年岁稍长,率先开口询问。
“主公可是想问乐市乐座的落地施行之法?”
信长唇角微扬,淡淡笑道:“没错,贞胜可有对策?”
“此事具体方略,还需请教新三郎。”
话音落下,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到新三郎身上。
前排端坐的林秀贞冷眼打量着这名看着如同足轻士卒般的平民青年,心底满是不屑。
哼,区区一个微不足道的组头小人物,也能通晓治国商贸之策?莫非主公接连取胜,已然被功绩冲昏头脑了不成?
面对周遭审视的目光,新三郎神色沉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阐述起实施方案。
待到他话音落下,信长豁然起身,手中折扇遥遥一指。
“此法一旦推行,必定能让城下町愈发繁荣昌盛。”
他转头看向丹羽长秀,下达指令:“米五郎,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推进。优先以粮食为本,逐步收回各类商座独家经营权。首批放开管控品类定为:粪肥、农具、麻布、食盐、药材、铁器……”
听着信长逐一报出货品名称,当麻布二字入耳,新三郎眼眸骤然一亮。
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果然是织田信长眼光独到。首批取消垄断管控的,尽数都是百姓赖以生存的生活必需品。这类货品单件利润微薄,可消耗量极大,稳稳扎根民生根基。
阐述完毕,新三郎躬身行礼,退回自己的席位。
身旁数位同级武士纷纷投来目光,他从容颔首,一一回礼致意。
这些人与他职级相当,皆是足轻组头,其中便有太田牛一、猪子兵介、桑山重晴、浅野长吉、平手泛秀等人。
视线扫过人群,新三郎还看见了两道熟悉身影,乃是桶狭间之战中立下大功的信长马回众毛利新之助。
此人当初亲手协助斩杀今川义元,凭此赫赫战功,获封五百贯知行领地,一跃平步青云。
而沓挂城城主梁田纲政,坐拥三千贯封地,此刻正位列前排重臣席位。
后续议事转入日常军务与政务安排,待到信长再度开口,话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一统尾张做备战准备,所有封地毗邻犬山城一带的家臣,即刻返回各自领地。整肃兵马,修筑防御橹楼,严加戒备,防范战事突发。”
新三郎看向前排的小一郎,低声问道:“小叔,接下来你可要前去投奔叔父?”
小一郎神情郑重,点头应道:“自然要去,我的封地与兄长领地相邻,此番理应一同离开清洲城。”
整场评议遵循定下大政方针、重臣提出疑虑、主公逐一解答的流程稳步推进,最终敲定当月所有大小事务。
小姓森可隆高声唱喏。
“议事结束,诸位大人便可退下。”
待织田信长率先离去,新三郎起身准备离开大政厅。
身后陡然传来阴阳怪气的讥讽之声,是柴田胜家的语调。
“如今这朝堂,泥腿子倒是越来越多了,佐佐成政大人,您说对吧?”
佐佐成政嘿嘿冷笑一声,附和道:“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粗浅言论,竟也敢当作国策进献,如今世道,当真越发不成体统。”
佐久间信盛亦是连连摇头,满脸不满:“区区一个组头,也能跻身大殿参议国事,这厅堂都快要拥挤不堪了。”
一众老牌家老与重臣,对新三郎这类底层崛起之人满心排挤抵触。
林秀贞途经新三郎身侧时,狠狠瞪来一眼,口中低声嗤骂。
“区区那古野城外中村的一介平民,也配与我等同堂议事?”
新三郎强压心头心绪,躬身行礼,目送众人离去。
胸腔之中怒火翻涌,身份低微,绝不代表品行卑贱!
小一郎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臂,轻声劝慰:“走吧新三郎,眼下我们人微言轻,不必与之置气。”
浅野长吉身为同级组头,离场稍晚,并未撞见这番刁难场景。
三人同属秀吉一派,当下职级皆是组头。
十七岁的堀尾茂助、十五岁的山内一丰已然晋升同心众,跻身组头之列也只是时间问题。
与新三郎交好的津田秀政,晋升组头亦是板上钉钉之事。
麾下势力稳步壮大,假以时日,定然能够站稳脚跟,洗刷旧派势力与武道派系的轻视与打压。
当日午后,新三郎便与津田秀政一同策马奔赴清水村,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在此地动工修建麻布纺织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