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跟着村井贞胜奔走了一段时日,渐渐摸透了世间人情世故,行事之间也越发秉持公道。
不论面对豪门富贵,还是寒门贫户,他一概秉公处置,不偏不倚。
这,便是他能给寻常百姓最大的公道。
仅仅半月时间,铁面三郎的名号,便在城下町悄然传开。
他家中本就常备一把胁差,近日又特意添置了一柄武士太刀。
如今他身形渐长,已然适配近一米长的太刀,挥使之间,竟隐隐有几分野太刀的磅礴气势。
这一日,他并未外出巡查,只安坐城下町奉行所,静待案件上门。
经过半月朝夕跟随,他早已摸清村井贞胜的作息规矩:
每月十日出外巡查,十五日留守奉行所断案理事,余下五日则前往铸币所当值。
他也清楚,身为奉行头的村井贞胜,管辖事务繁杂琐碎。
其麾下本有十名同心众,新三郎,便是那第十一人。
往后日子,新三郎跟着一众前辈武士一同查办案件、整理存档文书,举手投足间,已然是一名地道的奉公众模样。
一日清晨,新三郎用完朝食,便前往武家町治安所整理档案,顺带处置了几桩邻里琐碎小事。
时至正午,孙六郎带着女仆专程来到治安所外,为他送来备好的午食。
新三郎从容用完,二人收拾妥当,便先行离去。
他身边这些同僚武士,年俸约莫二十贯,家境优渥,皆是二三十岁的武家出身。
众人看向新三郎,眼底都带着几分艳羡——这般年纪,便跻身资深同心众,前程不可限量。
要说仆从,同僚们家中也都配有下人。
只是每日膳食,却远不如新三郎丰盛,荤肉鲜鱼,更是少得可怜。
新三郎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尝,又吃了几口时蔬,扒完米饭,最后取出一枚橘子。
二月的橘子,在尾张清洲城下町算得上稀罕奢侈品,区区一枚,便能卖到三文钱。
他吃得悠然自得,滋味十足。
反观其他同僚,吃食格外简单,无非梅子饭团、杂鱼便当、海贝蟹肉便当之类。
毕竟傍晚还要再用一餐,不必过分铺张。
正经武士本就比普通村民多一餐吃食,乃是常态,不足为奇。
这些同僚,个个衣食无忧,上下班皆骑马代步,自有仆从牵马喂马,名下也都配有专属宅院,这点倒是和新三郎一般无二。
依照奉公人法度规制,同心众同样有从军上战场的义务。
领地一百石者,需出五名兵丁;四十石领地,也要配齐两名合格足轻,规矩严苛,标准极高。
而所谓合格足轻,绝非临时征召的农夫兵丁可以凑数。
至少得是甚左卫门那般受过正规严苛训练的精锐,方能达标。
这天,新三郎做完八个时辰的公务,刚歇下手头活计,村井贞胜便开口叫住了所有人。
“诸位今日辛苦了,我做东,带大家去能乐宅,看一场能乐消遣一番。”
就这般,新三郎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正统和式古典文化。
众人跟随村井贞胜来到他私宅,中庭早已搭好临时戏台。
一行十二人齐齐坐在马扎上,静静观赏能乐师演绎经典曲目《墩盛》。
台上三名能乐师身着宽边长裤,缓步踏节,且行且吟,唱腔古朴悠长。
新三郎看着听着,不由得想起前世。
唯有亲人离世办白事时,庙里和尚诵经哼唱的调子,才和眼前这般如出一辙,连配乐曲风都极度相似。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他脊背。
一曲终了,众人皆是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唯独新三郎听得昏昏欲睡,脑海里只模糊记下了其中人生五十年的经典唱段。
随后众人向村井贞胜躬身告辞,入夜后,新三郎独自牵马,缓步返回自家宅院。
孙六郎尚未歇息,上前接过缰绳将马匹牵去喂养,随即上前躬身禀报。
“大人,今日按您先前吩咐,鸡已经处理妥当。”
新三郎本就腹中饥饿,当即开口:“甚好,速速端上来。”
昏黄摇曳的烛光下,一只足足两斤多重的整鸡炖得软烂入味,鲜香四溢,勾人食欲。
新三郎看向孙六郎,淡然开口:“我先前答应过你,去取一副碗筷来,一同同食。”
当夜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
二人酒足饭饱,皆是满足地打了饱嗝。
新三郎吩咐孙六郎将剩余鸡汤收好,明日添上些许时蔬再炖煮一番,带去奉行所当作午食。
次日,新三郎早早起身,沐浴净身、整理衣装后,便带着孙六郎一同前往奉行所。
经过这段时日的磨合熟悉,他早已将奉行所的公务体系摸得通透。
整体分为民政、司法、军政、行政四大类,各司其职,专人分管。
村井贞胜虽总揽全局、事必躬亲,却以民政事务为重心;
丹羽长秀执掌行政、军政要务;
松井友闲统管城下町商业市集;
菅屋长赖等人,则专职负责全域治安巡防。
新三郎在这套繁杂的体制中,渐渐理清了脉络。
他身为同心众,职责被细化划分到了作事一职。
村井贞胜亲口给他分派了差事,建筑营建事务的最后统筹环节,便归作事管辖。
如此一来,新三郎摇身一变,成了织田家公共工程的作事同心众。
他心底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绕不开土木工程。
不管是前世现代社会,还是如今战国乱世,这份缘分竟半点没变。
唯一的区别便是,前世他是乙方打工技术员,如今却是手握调度权的甲方总工程师,身份境遇,天差地别。
村井贞胜望着他,缓缓开口:“你在此任职已有十余日,该熟悉的规矩事务,想来都已了然。眼下城下新町道路整备一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新三郎当即跪地躬身,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随后他接过相关文书,当日便细细翻阅研读,待到正午时分,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规划。
“整个新町长五十步,宽两间,折算下来,整条道路至多百间距离。
原本只是一间宽的简陋土路,此番要拓宽整备为两间规制,粗略估算,十余日便可完工。”
所有盘算,他尽数藏于心底,面上不露半分现代算术运算的痕迹。
旁人只当他凝神思索工期与人手安排,全然看不出异样。
新三郎一边翻看政务古籍,一边暗自嘀咕:
“为何城下町每年每季,都要反复整备道路?虽说耗费钱粮不多,莫非是土路土质松散,需要常年反复夯实加固?”
思绪收回,已然到了正午用食时分。
不多时,孙六郎从外面送来午膳,身旁竟还跟着阿杏小姐。
新三郎无奈失笑,近来这小丫头,总爱往奉行所跑。
年仅七岁的小萝莉仰着小脸,看着他认真道:“父亲大人吩咐了,让我给你送吃食。你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昆布汤。”
新三郎故作惊讶,笑道:“哦?竟是甚左卫门的吩咐?那我定要好好品尝一番。”
他舀起昆布杂汤尝了一口,由衷夸赞:“味道极佳,甚是美味。杏子小姐近来在宅中住得可还习惯?”
阿杏用力点点头:“很习惯呀,天天和女仆姐姐们一起玩。近来宅中也来了不少男仆,我还会和他们玩拉石头的游戏呢。”
新三郎莞尔:“是吗?莫非是用绳索绑住巨石,众人合力牵拉的那种?倒是有趣得很。”
他一边闲谈,一边安静用膳,吃完后将食盒放回提篮,看向孙六郎。
“有劳你奔波一趟,我稍作歇息,午后还要出外办事。”
孙六郎会意,当即带着食盒和阿杏先行离去,稍后再折返奉行所,午后随同新三郎一同外出巡查督办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