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新三郎难得休沐。
他本就无需日日奉公,一周只当值两日便可。
庭院中庭之内,静静站着四名女子,每人手中都提着包裹。
新三郎抬眼看向她们,开口问道:“你们是附近町上之人,还是外村来的?”
当即有两人躬身应答:“大人,我等是附近町里的。”
余下两人也连忙回话:“我等来自周边村落。”
新三郎继而问道:“你们之中,可有识字之人?”
四名女子齐齐摇头,满脸茫然地望着他。
毕竟乱世当下,寻常女子本就少有识字,女仆丫鬟更是几乎个个目不识丁。
新三郎见状微微点头,淡然开口:“往后你们四人,便分别唤作梅、兰、竹、菊吧。安分做事便可,这位孙六郎,便是你们的管家。”
孙六郎立刻跨步上前,先对着新三郎深深一揖,随即转头看向四名女子,面色沉厉,低喝一声:“还不速速谢主公收留赐名?半点眼力见都无!”
新三郎并未出言阻拦。
待到四女躬身向他行礼谢恩,此事才算就此定下。
只是四女心底,却暗自有些轻视新三郎。
在她们眼里,新三郎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即便身为家主,也毫无半点威严。
孙六郎何等老练,一眼便看穿几人心思,面色愈发严肃,沉声告诫:“木下新三郎大人,乃是正经在册武士!没看见大人腰间两把佩刀吗?若是敢心生怠慢、不服管束,后果自负!”
四女这才猛然惊醒,顿时收起心底轻视,连忙恭敬表态:“我等定安心在此做工,听从大人差遣。”
要知晓,在寻常商人府邸做工,与入武家为仆,简直是天壤之别。能侍奉武士门第,说出去便是极大的体面。
新三郎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失笑。
心中暗道:果然是城里挑剩下的边角料,放到城外,反倒成了抢手宝贝。
实则在武士层级之中,我如今不过是最末等。还好眼下尚未严格划分上下士之别。
搁在前些时日,我顶多只能算仆役一组,勉强沾边武士边缘。
武士层级森严,最底层乃是小姓组,往上是徒士,再升为平士。唯有获准战场骑马之人,才算得上真正立身的武士。
其上还有八十家豪族,再往上便是尾张五家,最顶尖的,便是一方大名。
也正因这般严苛等级,柴田胜家这种世袭老牌武士,才会打心底反感藤吉郎这般底层出身、草根崛起之人。
柴田胜家出身尾张五家之一柴田氏,丹羽长秀亦是名门丹羽家出身,皆是血统尊贵。
若是放在前朝旧世,像自己与藤吉郎这般寒门出身者,终生无半点晋升之机,只能困死底层。那是血统至上的世道,无尊贵家世血脉,便永无出头之路。
唯有到了战国乱世,旧有阶级壁垒方才松动不少。
更何况他们遇上了织田信长这般不拘一格的主公。要知道,纵使同在战国,寻常诸侯大名,也绝不会破格提拔平民,甚至连让平民近身侍奉都不屑为之。
望着眼前跪地叩拜的四名女子,新三郎心知她们不过是普通町民与村户出身。
细细打量一番,倒也看得出几分差别:町上女子比起村里女子,容貌身段更出众,肤质细腻不少,衣着打扮、察言观色的眼力见,也远超村女。
新三郎当即开口分派活计:“阿菊,由你打理中庭菜园,想来你应当懂些农作之事。阿竹,往后负责后厨炊食。阿兰,专职洗衣浣裳。阿梅便侍奉左右,端茶倒水、叠被收拾,打理杂务。”
孙六郎在一旁一一记下四人差事,随即对着四女吩咐:“大人已然给你们分派好活计,即刻前往女部屋安置行李,随后便各司其职,即刻上工。”
“我每日给你们每人六合米粮,是自行食用还是积攒起来,全凭你们自己做主,每日定额,仅此六合,不会多给。”
新三郎特意安排两名町女做轻松闲杂活计,两名村女做粗重劳力活。
更是特意挑了容貌最出众的阿梅侍奉近身左右。
他自有考量,日后常在坐部屋与人议事商谈,若是进来个粗笨木讷、不懂规矩的女仆,难免扫兴失礼。选个机灵好看的阿梅侍奉,方才妥当。
中庭角落有一口古井,平日专供饮水、浇灌菜园之用。
新三郎一时兴起,拔出腰间佩刀,在院中练起刀法。
没过多久,被分派了活计的阿竹与阿兰便前来井边打水。一人要备食材做饭,一人要取水洗衣。
新三郎见状,自觉收刀立于一旁,随口吩咐孙六郎,正午置办些鲜鱼佐餐。
他这处居所,除却起居卧房,还有一间临街铺面,外加一处土作间。
此刻土作间内,众人正埋头忙碌编织活计,草鞋、马鞋、草席、草帘等等,皆是日常营生之物。
土作间与普通土间一般,不铺设木地板,一来防火防潮,二来做起编织粗活也更为方便。
新三郎缓步走到土作间门口,拉开门缝并未入内,出声问道:“诸位辛苦了,今日编织进度如何?”
甚大郎连忙起身,躬身回话:“大人放心,今日编完三叠草席,绝无问题。”
新三郎微微颔首,轻轻合上房门。
看来自家这位兄长,倒是把作坊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转身回到书房,时隔多日,第一次静下心来算起家中收支账目。
甚左卫门、五郎助、孙六郎三人,每日各领三升米;其余下人每日两升米;三名女仆每日各六合米。
粗略一算,一年口粮约莫需要九千升米,折算下来便是九十石米,折合铜钱四十五贯,方才够养活府中众人。
再看自家营生,蔺草编织各类器物:马鞋每月入五贯,草鞋每月一贯,草席每月三贯,每月合计入账九贯。
一年下来,除去赋税百石与固定俸禄,实际纯收入五十五贯。
再扣除自身日常吃喝住行各项开销,一年起码也要耗掉十五贯。
算到此处,新三郎不禁有些发懵。
难不成自己招揽的人手太多,反倒入不敷出了?
除此之外,中庭马厩还养着坐骑小灰,一年草料饲养又是一笔开支,约莫耗费一贯钱。
好在还有主公下发的俸禄补贴,折算下来,一年实际能余下四十三贯文。
新三郎早已跟母亲说过,往后不再补贴家用。母亲与姐姐的日常开销,尽数由父亲源大郎的俸禄承担。
看着笔下一笔笔收支账目,新三郎轻声自语:“拢共养着十来口人,这般一算,反倒把自己弄得拮据了。也罢,收支相抵,够用便好。”
整个六月,新三郎都潜心在靶场修习箭术。
他偶然留意到靶场之中,有一名武士弓术出神入化。
每逢下场射箭,十箭九中,便是与柴田胜家比试箭术,也丝毫不落下风。
新三郎凑到一旁藤吉郎身边,小声问道:“叔叔,那位大人是谁?”
藤吉郎神色微微拘谨,低声回道:“他乃是信长公身边近侍,太田牛一。”
新三郎心头轰然一震,暗自惊呼:
竟是太田牛一?那位着下《信长公记》的顶尖箭术高手!
另一边,柴田胜家抬手拍了拍太田牛一的肩膀,爽朗笑道:“你的箭术,依旧这般出神入化。”
太田牛一淡然一笑,顺势拱手恭维:“柴田大人马术、刀法、枪术皆是当世顶尖,唯独弓术一项,略逊在下一筹罢了。”
柴田胜家听得心头大悦,哈哈大笑几声,大步走上训练场看台,朗声传令:
“今日弓术操练,在场众人,人人都需下场射上一轮!”
号令落下,众人纷纷持弓排队。
新三郎也拿起自己的弓箭,排在队伍末尾等候。
很快便轮到新三郎上场,他拉弓搭箭,一箭箭射出,最终十箭仅中三箭。
周遭一众足轻见状,忍不住发出阵阵哄笑。
这般成绩,连寻常平均水准都达不到,甚至算得上垫底。
唯独远处的太田牛一,眼神微动,看法截然不同。
他心中暗忖:这少年年纪尚幼,竟能拉开足轻制式长弓。弓身比他身形还长,能稳稳射出,还能中三箭,已然天赋不凡,实属难得。
新三郎射完箭,默默退到一旁站定。
就在这时,太田牛一看似闲庭信步,缓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道:
“若想通晓弓术精要,今夜便来此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