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吉郎神色郑重,俯身深深一礼。
“三日之内,我必不负主公重托!”
信长豁然起身,一身雄霸天下的气场轰然散开。
他唰地一声收拢手中折扇,指尖直指廊下跪伏的藤吉郎,声如洪钟:“好!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一旁的柴田胜家暗自心惊,心底暗道:主公未免也太过草率了!
丹羽长秀亦是满脸震惊,眉头紧锁:“不过是个养马出身的下人,他懂什么筑城?”
池田恒兴无奈摇头叹气:“主公向来这般,一时兴起,便随意给人派发重任,唉……”
唯有前田利家双目发亮,心底隐隐激动。
他本只是家中次子,一直难有出头之机,此刻不由暗道:
或许,我也能寻得建功立业的机缘?不过这藤吉郎,胆子也实在太大了些。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散去。
消息传到小一郎耳中时,他只觉得天都快要塌了。
新三郎听闻此事,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默默感慨:真不知藤吉郎是以何等心境接下这要命的差事。我能看透他心底的不甘,那份因出身血统带来的憋屈,我感同身受。
没有丝毫犹豫,新三郎立刻传令集结,蔺屋十人众顷刻聚齐,待命听令。
此时清洲城内,藤吉郎早已把马厩杂务全权交给手下仆人处理,安心待在家中,仆人权藏在旁忙前忙后。
见新三郎带着弟弟,连同蔺屋十人众一共十一人专程前来相助,藤吉郎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真心笑容。
就在这时,门外又走来一道身影。
新三郎抬眼一看,来人竟是前田利家。
众人入屋围坐议事,前田利家开门见山,一语点破要害。
“木下,你这次可是惹上大麻烦了。右近那边,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你,甚至暗中唆使工匠,在施工时给你处处下绊子。”
新三郎看向前田利家,缓缓点头:“利家大人所言极是,我也料到了这点。只是不知,右近大人会用何种手段暗中作梗?”
藤吉郎摩挲着下巴,眼神沉稳开口:“无非两样,银子和威势。咱们既要舍得撒钱安抚,也要拿出底气震慑众人。只要我们比右近更不好惹,这些工匠自然会倒向我们这边。”
新三郎心中了然,不得不佩服藤吉郎通透。
此人在底层摸爬滚打半生,或许不懂高深筑城技法,却把人心世故看得透彻无比。
新三郎当即取出二十贯文,摆在桌上:“这些银两,不知够用与否?”
藤吉郎接过钱袋,转手递给一旁的小一郎:“劳烦你先收好。”
前田利家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木下,你心里已有对策了?”
藤吉郎淡然一笑,摆了摆手:“诸位只管放宽心。今日暂且歇息休整,明日,咱们正式动工筑城。”
商议完毕,众人各自散去。
翌日天明。
藤吉郎腰间挎刀,骑马走遍街巷,挨家敲开各大工匠头领的家门,将所有人尽数召集。
自报身份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城墙之下。
新三郎早已带着蔺屋众人在此等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藤吉郎身上。
藤吉郎大步走到城墙根前,按刀而立,朗声道:“今日我奉命,三日之内修好这段城墙,还望各位全力以赴,尽心出力!”
他陡然拔高音量,条理分明地安排下去:
“即日起,按三间为一段、十人为一组划分劳作!每组配八名小工、两名匠人!木工、石匠、瓦工各司其职,即刻开工!”
号令一出,新三郎当即带头动手。
他所在的小队动作麻利,很快清理好石垣地基,紧接着立起木屏支撑,着手夯筑土墙。
可新三郎转头看向其余几组,顿时心生疑惑。
一众都是常年做工的老手,动作却慢得离谱,连最基础的石垣都迟迟没能清理妥当。
略一思索,新三郎瞬间看透内情:
这群工匠哪会真的手艺生疏?分明是工头们心底不服藤吉郎,受人唆使,故意消极怠工、暗中拖延进度。
就这样磨磨蹭蹭,直到日头西沉,一天下来,整体工程进度微乎其微。
藤吉郎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诸位暂且歇工,先洗手落座,备了酒水吃食,大家放开吃喝。”
不多时,小一郎带着仆人权藏,提着酒食点心赶来。
工匠们纷纷落座享用,目光都不自觉落在主事的藤吉郎身上。
藤吉郎端起一大杯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
“一国之强盛,源于万民心中的坚韧与本分。
主公待诸位不薄,各位工头皆有宅院安身,更有仆役使唤,享尽优渥日子。”
话音一顿,他语气陡然加重:
“可若因城墙修筑粗劣,日后被敌军轻易攻破城池,诸位如今的安稳生活,还能守得住吗?”
“若是国破城陷,我藤吉郎不过一介草民,大不了以死殉主。
可你们呢?家中妻儿老小该如何度日?往后生计又该何去何从?”
“区区十间城墙,若要耗时二十几日才能修好,那整段百间城墙,岂不是要耗上数年光阴?”
一番话语,字字落地有声。
原本受右近暗中授意、存心阻挠的工匠头领们,听得满脸燥热。
他们常年受织田信长恩惠,住着华宅、使唤下人,反倒背地里做这种龌龊勾当,实在愧对于主公恩义。
众人满脸羞愧,纷纷猛灌酒水,借着酒意掩饰脸上的难堪。
其中一名领头工头忍不住站出,坦言道:“藤吉郎大人,实不相瞒……我等皆是受人蛊惑,许诺事成之后赠予重金,一时鬼迷心窍,才故意拖延怠工。”
藤吉郎看向此人,心中暗忖:这人便是工匠之首。收服人心,化敌为友,方能真正聚拢可用之人。
嘴上却温和开口:“你肯坦诚相告,我便既往不咎。也罢,我这边也自会给诸位备上酬劳,你们自己好生掂量抉择。”
这时小一郎走上前,对着众工匠高声宣布:“诸位听好,此次劳作以小队论功行赏!
第一名赏金十贯,第二名五贯,第三名四贯,第四名三贯,第五名两贯!”
一众工匠头听得眼睛骤亮,满脸震惊,当即表态:“赏金如此丰厚!我等愿全力以赴,既为家国守城,也为自家谋生!”
新三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不由感慨,竟莫名有种现代管理手段的既视感。
他暗自暗道:
不过三分手段,便已尽显高明。从不在乎鱼饵是否奢华,只要精准拿捏人心欲望,便是最好的算计。
再看向一旁的小一郎,更是心生赞叹:
此人太懂用钱驭人之术。第一名赏金拉高差距,引得众人拼死争先;后续名次赏金差距不大,又不会让落后之人彻底灰心放弃,拿捏人心恰到好处。
接下来整整三日,新三郎也拼尽全力投入劳作。
第三日工期收尾之时,织田信长亲自驾临城墙工地。
望着一众连日劳作、累得瘫倒在地的工匠民夫,信长招手唤来藤吉郎。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被人戏称为猴子的男人,心中陡然生出感慨:
《孙子》有言,为将者,当为士卒之胆。这猴子,倒是极善笼络人心、驾驭人手。
信长随即开口问道:“猴子,你如今俸禄多少?”
“回主公,属下俸禄三十贯。”
信长微微颔首,沉声道:“俸禄这般微薄,怎配得上追随你的一众人手?即日起,拨你足轻三十名,俸禄升至百贯!”
信长转身离去后,众人纷纷上前向藤吉郎道贺。
新三郎静静站在一旁,亲眼见证了一场底层逆袭的奇迹。
他心中感慨万千:
一介贫民底层出身,不过短短大半年,从卑微仆役一路崛起。如今木下藤吉郎正式受封,执掌足轻,跻身真正武士之列。
旁人皆是满心欢喜,唯有新三郎心绪平静。
荣耀皆是他人的,属于我的前路,依旧漫长。
他正准备悄然离去,手腕却被藤吉郎一把拉住。
“新三郎,此番多亏你倾力相助,我铭记在心。随我和舍弟回小屋小聚一番吧。”
三人一同来到小屋前,却见两名女子立在门前,眼眶通红,哭得梨花带雨。
藤吉郎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开口询问:“宁子,出了何事?”
宁宁哽咽着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利家大人……为了你的筑城之事,一时激愤,提刀当众砍伤了右近大人!”
藤吉郎闻言恍然大悟,神色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三日筑城,始终不见右近前来暗中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