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与源大郎守在城门口,好言软语不停说着。
可守门侍卫清兵卫却是满脸不耐,沉声道:“源大郎,你直接带孩子回去便是。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没有哪位大人愿意听,别在这里白费口舌。”
说着便横起长枪,抬手朝两人连连摆手,示意二人速速离开。
新三郎心中轻叹,只觉自己还是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他暗自思忖:我不过是个心智早熟的孩童,纵然有着旁人没有的超前眼光,到头来却依旧一无所有,什么也改变不了。空有想法又有何用?这乱世本就这般残酷冰冷,人情淡薄。
他轻轻拉了拉源大郎的衣袖,强装出一抹笑意:“父亲,算了吧。您快去当差奉公,今日这事,就此作罢。”
望着收枪归位、依旧守在城门之下的清兵卫,新三郎心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源大郎握着腰间兵器,满心憋屈地走进城内,同样束手无策。
能镇守城门的足轻,身份地位远在他之上,二者云泥之别,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根本没有半点办成的可能。
新三郎独自一人顺着来路折返,走到一处人流扎堆的显眼街口。
这里是清洲城下町商人聚集地,清洲有名的座商清水八郎,便在此处扎根立足。
他站在街口,眉头紧锁,心中万般纠结:难道我真要就这么进去?对着这些夹在大名与普通商人之间的蛀虫低头磕头,乞求他们赏我一点经营权,往后每年还要恭恭敬敬上供献钱?
念头一转,他猛地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倔强:“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新三郎,岂能甘心屈居人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正当他犹豫不决、进退两难之际,一名长相尖嘴猴腮、生了张猴子脸的男子,晃晃悠悠从一旁荞麦面馆走了出来,带着几分酒意,目光径直落在新三郎身上。
那人拨开往来行人,径直走到新三郎面前,开口问道:“这不是中村源大郎家的小子吗?”
新三郎抬眼打量来人,是个身形矮小的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当即认出对方:“你是中村阿仲的儿子,日吉?”
日吉咧嘴一笑,不由分说拉起他,走到荞麦面铺子的屋檐下坐下。
“我弟弟小一郎还有我母亲,都时常提起你,说你在五郎助家里做事。”日吉随口说着,又好奇问道,“对了,你怎么会跑到清洲城门口来?”
新三郎无奈摇头:“别提了,我们一家已经搬到城里定居了。倒是日吉叔,您怎么会在这里落脚?”
日吉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我如今已经在清洲城里谋了差事,现如今在藤井右卫门大人手下当差。”
“那可真是厉害,恭喜日吉叔了!”新三郎由衷赞叹一声,心底也隐隐有些激动。
按宗族血缘来算,他确实该唤日吉一声叔父。
日吉打量着他郁郁寡欢的模样,沉吟道:“我看你方才一脸愁容,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搭把手。”
新三郎看向日吉,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想找一位管事的武士大人,获准许可,在清洲城下町开一间商铺。”
日吉满脸惊讶,上下打量着新三郎:“你说真的?你这小年纪,还想开商铺做生意?不过……”
他皱眉思索片刻,脑中闪过城中几个人影,缓缓开口:“我来清洲城才两个月,认识的人未必能说上话帮上忙。不过我倒是认得一位足轻,乙若大人。”
新三郎缓缓摇头:“我父亲也是足轻,可方才城门守卫清兵卫,根本不肯通融,只让我直接去找座商打点。”
日吉顿时犯了难:“这可就棘手了,我只是仆从组的新人,人微言轻。虽说我的上司藤井右卫门大人或许有门路,可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帮咱们?”
新三郎听他说了半天,半点实际用处都没有,当即起身拱手:“也罢,不麻烦日吉叔了。我家住在三十五号宅,有空叔父不妨过来坐坐。”
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开。
日吉却一把拉住他,开口提议:“这样吧,今晚我带上乙若一同去你家,咱们几人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
夜幕降临,新三郎家中果然来了几位客人。
源大郎一见来人,当即认出那位老兵足轻乙若,彼此本就相识。
一旁陪着的,正是仆从组新人日吉,几人本就沾着亲戚情面。
而众人之中身份最高的,当属仆从长藤井右卫门。
藤井右卫门的品级,比足轻组头还要低上半级,身为仆从出身,在武士之中本就难有出头之日,还常常被正统武士轻视排挤。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实打实的低级武士身份。
要知道当下等级森严:武士地位高于足轻,足轻又远胜农兵出身的地士、町士。
屋内席间,源大郎与乙若不停对着藤井右卫门道谢客套,日吉在一旁陪着笑脸,殷勤地给藤井右卫门斟酒添杯。
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只等藤井右卫门松口点头。
藤井右卫门环视三人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年少的新三郎身上,缓缓开口。
“我侍奉主公多年,主公性情阴晴不定,心思难测。我一个区区仆从长,贸然前去求情,风险实在太大。”
“不过新三郎方才也说了,只求引荐与村井大人见上一面,这事就简单多了。”
“村井大人常年驻守城内,极少跟随主公外出征战,行事也相对稳妥。”
新三郎见他终于松口,立刻拿出早已备好的五十文钱,恭敬递上:“若是此事能成,晚辈愿意每年奉上五十文,作为谢礼回报大人。”
藤井右卫门朗声大笑:“那我便提前恭喜你,未来的蔺草屋老板,新三郎了!”
一席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临走之时,藤井右卫门还随口夸赞日吉办事得力,当场给足了日吉脸面。
毕竟日吉在这边,也结识了不少足轻与町商友人,这番夸赞,也算帮他站稳了几分情面。
三日转瞬即逝,新三郎终于等来消息。
村井贞胜大人近日要出城巡查调解几处町屋纠纷,他可以拿着藤井右卫门备好的介绍信,借机上前登门拜见。
新三郎立刻着手准备一切,转眼便到了约定当日。
他早早赶到指定路口静静等候,专等这位奉行大人驾到。
没过多久,两匹快马蹄声急促,疾驰而来。
为首一名武士,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形并不魁梧健硕,反倒自带一身儒雅书卷气。
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身后随从紧随其后。
武士目光落在眼前少年身上,开口沉声问道:“你便是藤井右卫门口中所说的新三郎?”
新三郎挺胸躬身,高声应答:“晚辈正是新三郎!大人,这是介绍信,请您过目!”
村井贞胜身旁的随从立刻从马上取下马扎,待贞胜落座之后,才快步上前,接过书信递了上去。
村井贞胜展开书信扫了两眼,轻声阅罢,随即收好,抬眼道:“直说吧,找我有何事?我还要赶去处理町屋纠纷,没空多耽搁。”
新三郎俯身跪地叩首,面朝地面恭敬开口:“贞胜大人,晚辈想在清洲城下町,开设一间商铺营生。”
村井贞胜闻言,险些被气笑,耐着性子善意提点:“新三郎,你若想开商铺,直接去找座商首席田玄上人便可。他可是清洲城下町十大座商之首,由他打点便可办妥一切。”
说完便起身,准备翻身上马离去。
就在这时,新三郎的声音再次响起:“敢问大人,若是不投靠座商,晚辈便当真做不得町商人,开不了铺子吗?”
村井贞胜一只手抓着马鞍缰绳,另一只手握着马鞭,正要跨上马背,随口回道:“自然是如此,不找座商报备挂靠,你根本成不了正经町商……”
话音未落,他眼神骤然一凝,心思敏锐瞬间察觉,这少年这话里,分明藏着别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