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四个月的日夜武艺修习,新三郎心底渐渐生出几分自满。
本以为日子会这般平淡练下去,可某天,小院忽然收到了一封来信。
他如往常一般拆开一众信件翻看,没料到其中一封,竟是专程写给自己的。
信上字迹苍劲:
见信如晤,为父军务缠身,无暇抽身前来相见。每每思及世事无常,恐有诀别之虞,不由悲从中来。
吾主信长殿下已下动员令,即将出兵越几郡,挥师攻入美浓,相助道三殿下重掌美浓全境……
新三郎默然将信读完,心中暗自冷笑。
看样子,美浓那对父子的情谊,算是彻底走到尽头了。
道三恐怕已经率先起兵,要和他那亲生儿子兵戎相见。
长良川一战,道三兵败战死,而信长只在河对岸遥遥观望,像个束手无策的懦夫,始终按兵不动,不肯出兵驰援。
我那死鬼老爹,终究是一厢情愿罢了,他离奔赴黄泉路,还差得远呢!
(这里,有人说看不懂。因为前文源大郎说诀别的话,他要跟着信长去打长良川之战。
实际上新三郎知道长良川之战,织田家压根没打仗,所以主角才会说这句话。)
压下心中杂念,新三郎二话不说,直接将书信撕碎,转身走进厨房,扔进灶膛里烧成灰烬。
望着灶中跳跃摇曳的星火,他心头警醒。
这种涉密书信,必须彻底焚毁。若是被城主大人察觉,绝对后患无穷。何况林秀贞大人,向来对信长公极为反感。
收拾妥当心绪,他来到堂前,刚准备坐下倒杯水歇口气,五郎助便迈步走了进来。
五郎助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地吩咐:交给你一个任务,去米屋藤田屋与作那里,买一石米回来。
听到这个字眼,新三郎双眼瞬间睁大。
他平日里顿顿都是杂粮粗粮,已经许久未曾听过白米二字。
他忍不住疑惑开口:一次要买一石?这数量未免太多了些吧?
虽有不解,他还是伸手接过五郎助递来的木盒,里面装着五百文永乐通宝。
我这就出发前去。
怀揣着沉甸甸的钱盒,新三郎凭着记忆中的街巷路线,在小镇街巷间穿梭而行。
沿街两旁,各家店铺招牌林立,走着走着,路边一处不起眼的景象,勾起了他的好奇。
那是个身形矮小的中年汉子,身上套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麻衣。
身前空地上铺着一片宽大树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堆饱满的山栗子。
汉子见新三郎驻足张望,立刻开口招揽生意:新鲜山栗,一文钱三颗,小哥要不要来点?
新三郎盯着圆润的栗子一看,一眼便能看出是刚采摘的新鲜货。
只可惜他身负买米重任,身上没有多余闲钱,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心思,移开目光,径直往前赶路。
不多时,便抵达了藤田屋。
院落是三间带厢房的格局,比起五郎助的锻冶屋,格局差了不止一筹。
新三郎径直走到堂前,瞧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着书卷。
他悄悄凑近打量,定睛一看,顿时有些尴尬——那竟是一本上不得台面的闲书杂册。
他轻咳两声示意。
年轻男子连忙合上书,俯身上下打量堂下的新三郎,片刻后恍然认出:你是五郎锻冶屋的新三郎?
新三郎神色平静,看着对方道:与二郎,我来找你父亲与作。
与二郎朝内屋抬了抬下巴:我爹在里头打盹呢,你直接进去便是。
新三郎先前曾来过数次,彼此也算相熟,当即迈步走进内屋。
只见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倚着桌案闭目打盹。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出声喊道:与作大人,醒醒。
与作慢悠悠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新三郎,语气随意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新三郎。要买米的话,跟我儿子说就行。
新三郎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缓缓开口:若是我要买一石呢?
一石?
与作闻言瞬间清醒,猛地站起身,眼神郑重地问道:带钱了?
新三郎也不啰嗦,从怀中掏出装钱的木盒,轻轻放在灰色榻榻米上。
光看沉甸甸的分量,便知足有半吊有余。
与作扫了眼木盒,淡淡道:五百文?五郎助也真是放心,竟让你一个半大孩子,带这么多钱出来买米。
新三郎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开口:这里只有四百八十文。
与作当即摇头:就算是你家主人亲自登门,我这米价也一分不能少。如今城主大人已经提前预定了一批存粮。
既如此,我晚点再来。
新三郎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了藤田屋。
走出屋外,清风拂面,空气格外清爽。
他折返回到方才卖栗子的小摊前,开口道:给我来六十颗栗子。
小贩麻利地从树叶上数出六十颗,收了二十文铜钱,用大叶子仔细包好,递到新三郎手中。
此时距离清晨,已然过了两个时辰。
新三郎再次折返藤田屋,又见到了与作。
这一次,与作再无先前的傲气,垂着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四百八十文,一石米你直接搬走便是。
新三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可惜如今,我手里只剩四百六十文了。
与作苦着脸摇头:最少四百七十文,低于这个数,我说什么也不能卖。
新三郎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视着与作:你应当清楚,我们五郎助锻冶屋老板身为町士,消息远比你灵通。
与作闻言浑身一滞,颓然摊开双手,满脸懊恼地喃喃自语:该死……我真不该听信那些美浓来客的鬼话。
说什么近日必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让我囤积米粮居奇。
如今倒好,囤下的粮食,反倒成了勒住自己脖子的绳索。
他心中清楚局势——长良川一战,道三已然败给了亲生儿子义龙。
尾张的信长公,也并未信守承诺为道三报仇,仅仅在河对岸对峙片刻,便匆匆撤兵离去。
战事落空,粮价必跌,囤积越多,亏得越狠。
无奈之下,与作只能忍痛抛售多余存粮。
很快,藤田屋的伙计帮忙将一石米送到锻冶屋。
新三郎坦然站在院中,迎上五郎助投来的目光。
待到下人尽数散去,他才从怀里摸出一块豆腐,还有一包温热的山栗子。
五郎助见状不由得面露好奇:你哪来的闲钱买这些?
一番细细询问后,五郎助才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自此之后,家中所有物资采买、收支进出,尽数交给新三郎打理。
当晚,往日三餐只有咸萝卜佐饭的一家人,难得吃上了嫩滑的豆腐,还有热乎乎的香甜栗子。
新三郎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看着眼前和乐的一家人,心底满是真切的欢喜。
生活只是悄然有了一丝起色,凡事不必急躁,慢慢来便好。
接下来几日,新三郎整日穿梭在小镇各家店铺,与人讨价还价,愈发老练圆滑。
他俨然像个老练的行商,分毫必争,凭着一张利落口舌,总能把价格压到最合适的地步。
久而久之,他每日竟都能结余一枚铜板。
数额虽少,却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私产。
转眼到了五月。
新三郎看着手中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十枚铜钱。
这些钱财,来路端正,既非偷摸苟且,也非投机取巧,全是靠着自己讨价还价的经商本事一点一滴赚来的。
这,才是真正靠自己赚到的钱。
他小心翼翼收好布包,找了个隐蔽地方悄悄藏好。
来到此地已有一年半,如今他已是六岁半的年纪,前路漫漫,他太需要钱财傍身了。
正思虑间,屋外传来五郎助的高声呼喊:新三郎,过来一趟!
来了!
新三郎应声快步出门,走到小院当中,抬眼一看,不由微微一怔。
面前站着两道熟悉身影,左边是甚左,右边竟是父亲源大郎。
而五郎助正满脸兴奋地和二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难掩激动。